第14章
  武王未答。
  兵力早已集结完毕,再一味等待只会消耗士气。自始至终,他所等待的不过是神明的垂青,又或者,他只是在说服自己跨越恐惧,带着集结起来的西土之人重返殷都,去结束那场无边无际的噩梦。
  侍从们退了下去,灯火在铜连枝灯内燃烧,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无人说话,夜风和星星都在侧耳倾听,等待着那个能够改变命运的决定。
  武王闭了一下眼,没有人知道他在那一刻想了什么,然后他起身,“召公派出使者联络过去会盟的诸侯、部族,召集他们于隆冬时节至河水南岸集结;尚父领兵先行,控制洛邑、孟津一带,驻扎河水南岸以观商人动向,同时派遣兵力提前攻占管邑;周公带领司工修整兵器戎车、命司马集结师旅、命司土、司寇安抚民众;大巫暂居丰京,协助太史、太祝筹备祭祀,以告上天。”
  发布完这一命令后,武王重又落座,很久都没有说话。
  召公奭领命而去,吕尚又坐了片刻,然后起身走到武王身旁。
  “王上,旧疾又发了吗?”
  武王摇头,“无碍,尚父不必担心。”
  吕尚向白岄道:“闻巫箴亦通医道,王上有旧疾,烦请多看顾。”
  白岄就着昏暗的火光打量坐在主位闭目养神的武王,确实看起来有些疲惫和倦态。
  白岄问道:“王上要看星星吗?”
  武王抬起头看着她,他依照与鬻子的约定将白岄找来,只是希望她的存在能让他们发动的战争更加师出有名。
  巫箴精通观星,并且曾说过天命落在了西土,这对尚有疑虑的百官和诸侯们来说当然是很振奋的消息。
  但这种“天命”并不足以安慰他,他与父亲不同,他不善于以卜筮沟通天上的神明,那些变化无常的神明离他很遥远,让人无法亲近,至于天上那些冷冰冰的星星,就更难以捉摸了。
  【拓展阅读】
  甲骨卜辞中可见商人有“王族”、“子族”、“多子族”、“多生族”等族属区分,这些都属于殷商贵族,与商王具有血缘关系,有共同的祖先。
  其中王族和子族与商王血缘关系最亲密,可能是数代以内的直系血亲。
  多子族一般为先王的后裔,类似于周人的小宗衍生出的后裔,多生族指与商王的女儿联姻之后繁衍的氏族。商人具有父系与母系两套传承,所以女儿所生的后裔同样被认为是商王之后,可奉祖先的祭祀,甲骨卜辞中的“多生”也是后来“百姓”一词的词源。
  (叠个甲:因为商朝文献缺漏,以上观点是我根据各位大佬的说法整合而成,不一定是对的,仅供参考。)
  总之,按这个算法,商王的亲戚遍天下诶。比如文王的母亲是挚任氏的太妊,有一种说法挚任氏为商王武丁长子祖己之后,《诗经·大雅·大明》中称太妊为“大任”,是“自彼殷商,来嫁于周”,这是合理的说法,并非周人自夸或和商王室硬攀关系来彰显其取代商朝的合理性,周原考古可见文王亲自祭祀商先王的甲骨记录,这也是合理的,因为他从母亲太妊那里继承了自成汤以降的直系商王为祖先,当然可以作为后裔对商王进行祭祀,一点问题也没有(哦当然还是不要被商王知道的好,这种行为合礼法但是不合程序,总体来说还是不对的哈哈哈)。那么,既然挚任氏也是子姓,按照两周的习惯,太妊应该被称为“任子”或是其他什么子,所以“太妊”其实是符合商人习惯的说法,“妊”指的是来自任氏/任国的女子。
  此外,辛甲的身份一向众说纷纭,比较可靠的说法是曾为帝辛时大夫、周初太史,参与了周公东征(这三个辛甲甚至可能并不是同一个人,而是两代人)。有说其为某位商王的后裔,因为采用了高贵的两个天干为号;也有说他其实是有莘国(辛国)的君主,而有莘国是商朝十天干政治集团中的“辛”族势力(比如伊尹是有莘氏媵臣,当然也属于辛族势力,但商朝十天干政体之说本身就存疑,有很多完全说不通的地方,可信度不高),从有莘国这一角度出发,又有说武王的母亲太姒就是辛甲的女儿,咦嘻嘻可是都没文献支持,所以就当有趣的小故事看看吧[狗头叼玫瑰]。
  第十三章 痼疾 剥皮沥血,剖心剔骨,……
  白岄已起身向外走去,星星的光辉落在她肩头,照亮了那些细碎的松石。
  白岄抬头看向夜幕,距离上次观星已经过去了一年有余,如今的夜幕上正挂着明亮的参星和橙色的毕星,团团的昴星外笼罩一片云雾般的影子,西侧的地平线上,青白色的天狼正缓缓升起。
  原来又是初冬了。
  河水宽广,将西土和中原相隔,唯有隆冬时节上游结起坚冰、水面下降,才能搭建浮桥,以供大批的兵卒战车顺利渡河,进攻殷都。
  武王来到她的身边,“巫箴当真能沟通神明?”
  “王上不想问天命吗?”白岄并未回答,在殷都从来没有人怀疑巫祝和贞人能够沟通神明,他们只会认为神明对祭品不满意,不想理睬地上的臣民,周人的思路确实奇怪。
  武王抬头望向夜空,初看只能望见最明亮的那几颗,看久了才发现那些较暗的视野内,满目满目都是密密麻麻的星点。
  他忽然觉得有些眩晕,不由扶住了身前的栏杆。
  周公旦不知何时出来的,站在一旁担忧地望着他。
  白岄从夜空收回视线,今日的星象平稳,群星在自己的轨道上循行,无一脱序,然后她借着星光细细打量了武王,问道:“王上为噩梦所扰?”
  她的猜测是对的,噩梦,惊醒,然后是彻夜的难眠,或是再度陷入噩梦、惊醒的循环。
  这一切皆来自于多年前的那次殷都之行。
  武王也并未回答她的话,只是道:“听闻摘星台高至百余尺,常人若从其上跃下,恐怕早已身死。”
  这里是当初文王为观星所筑的灵台,虽未能亲见朝歌的那座高台究竟高至几何,但能以“摘星”为名,想必绝不会低于他们现在所处的观星台。
  虽然巫祝并不算常人,但毕竟也不是飞鸟。若说她当真能呼唤风神前来相助,他们都是不信的。
  “王上很想知道吗?”白岄侧过头看着他,然后抬手指向天幕上的星星,宽大轻薄的外衣衣袖从她手臂上垂下,描摹出夜风的形状,“今夜星光动摇,月有白晕,主明日有风,风从东方来,当携雨。”
  她是巫,观察天象,记录星图,同时预测天气。
  什么时候起风,什么时候下雨,进行细致的观测和推算后大致是可以掌握的,千百年来,这是巫祝之间流传的隐秘,他们自有一套方法得出更精准的结果,甚至能用些巧计适当干预天气,但不会宣之于众——于是不明真相的人们将那些东西称为“神迹”。
  周人似乎并不笃信巫祝能够通神,她翻阅了上任大巫鬻子留下的记录,关于巫术与祭祀的内容很少,大段都在阐发天地之理、为政之道。
  宗庙之中还留存有先王卜筮所余的甲骨、蓍草和他亲手刻下的卜辞,但新王继位后便仅仅举行岁时祭祀,那些祭祀相较于商人的祭祀来说流程太过简单,显得对神明不敬。
  武王露出了笑意,脸上稍显生机,“果然是故弄玄虚。”
  所以哪里有什么神明和神迹呢?就像那些人为操纵所得的兆纹,从始至终都是巫祝们的小把戏罢了。
  白岄有些好奇地看着他,商人的确很信奉神明,但她也见过许多远道而来的方伯和诸侯,他们起初并不认可商人信仰的神明。
  可当他们被商人的武力折服、亲眼见识到“神迹”之后,在恐惧和绝望中他们会比任何人都更希望神明能救他们于苦难。
  到那种时候,不管是他们自己的神,商人的神,或者是山川、日月、风雨,哪怕是鬼魂、精怪,什么都好,都会成为他们的希望。
  她从宗庙中遗留的卜甲记录中能感受到,文王也曾面对那样的恐惧和绝望,但他最终在卜筮中得到了安慰和解答。
  “既不信神明,为何还会恐惧?”白岄问道。
  “起兵伐商,我等并无恐惧。”武王答道。
  “王上和周公也曾去过殷都吧?”白岄观察着他们的面色,冷不丁道,“食难下咽,面色少华,乃至噩梦缠身,夜不得寐,是远来的方伯和诸侯们初到殷都,出席祭祀后常见的病症,一般认为是由恐惧而起。”
  武王不答。
  周公旦深深吐出口气,道:“剥皮沥血,剖心剔骨,乃至以人脂烧燎祭天,如此暴行,不该恐惧吗?”
  “不过是祭祀之道,因循旧制,并非暴行。”白岄低头看着自己缺少血色的手,那上面曾沾满了人牲的血迹,鲜红、温热、黏稠,与用于献祭的畜类并无不同,“人亦如此屠杀牛、马、猪、羊、犬、鹿,以献上天,何曾畏惧?”
  “巫箴是巫,居于宗庙,受民众敬仰,商王厚待,岂能理解世人的恐惧?”周公旦又道,“如若你从主祭变为人牲,易地而处,还会如此无所畏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