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得好好说说她……”
  “那个人是……大巫?”
  “在和椒一起吹奏呢……”
  看到白岄也在,群巫自然不敢上前打搅,只能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
  “其实、椒的调子很好听呢。”
  “我以前也喜欢这样的调子,但他们说太不庄重,渐渐就丢开了。”
  “可是大巫都没有怪罪椒啊。”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折返屋内取来了箫、笙和龠,还有人拿来了几枚单独的石磬。
  更多的音色加入到了椒的演奏之中,然后有几名女巫犹豫着走向了空旷的地面。
  雨水已经被阳光晒干了,稍软的地面上没有一丝浮土。
  她们尤在迟疑,但是在这优美的旋律之中,想要翩然起舞的心正在砰然跳动。
  没有人制止她们,连那些年长保守的巫祝们,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
  “那我们……”
  “也来跳舞吧!”
  一旦跳起来,就没有任何烦恼和迟疑了,只需要跟随着旋律而动。
  像是春天葱茏生长的芳草野花,林间跳动奔跑的小鹿,或是空中灵动飞舞的小鸟。
  “真是乱来。”辛甲站在远处,只觉头大,“之前已训诫过多次,巫箴怎么任着他们乱来?到底是太年轻,管不住属下,也怪我没告知她……”
  周公旦阻止了他,“随他们去吧。”
  乐声中,赤足的女巫们在本该用于祭祀的空地上翩然起舞,宽大的衣袖如同水波起伏。
  如此昳丽活泼,神明应当会喜欢她们吧。
  或许上古时的巫祝便是这样,在凄风苦雨过后,带领着先民们在草地上起舞,为了庆祝又一次度过无常的命运,也为了感念神明的护佑。
  椒最先看到了他们,轻轻惊呼一声。
  乐声停顿了下来,巫祝们瞬间像被惊飞的鸟雀一般散去了,霎时只留下白岄一人站在原处。
  “周公和太史把他们都吓走了。”白岄收起竹篪,走上前,“丰镐的巫祝们,竟然这样胆怯。”
  他们就像容易受惊的小鹿,温良又单纯。这样柔弱的小鹿,楚楚可怜,任人宰割,殷都的巫祝们,在一场祭祀中就能杀死十数头。
  辛甲告诫道:“巫箴,别这么纵着他们胡闹。”
  白岄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问道:“太史来此,是有公务?”
  “太公出征在即,需至宗庙占问吉凶。”辛甲叹口气,“本想命属官来请你同去,幸好是我亲自前来。”
  若被属官看见了这般混乱的场面,只怕百官对这位新任大巫的意见就更大了。
  “巫箴,你如今身为大巫,不比过去在殷都做主祭,应当庄重自持,有大巫的样子。”辛甲絮絮地叮嘱,“当然,你身为大巫,我本不该、也没有资格这样指责你,可是巫箴,你还年轻,又是女子,百官之中不服者众多,须得言行谨慎,恪守仪礼,方能稳定人心啊。”
  殷都的神官与辅政官从来分属两个体系,都由商王直接管辖,各自独立,巫祝们的行为,百官无权置喙。可丰镐的巫祝们仅是隶属于太史寮下的属官,并没有那么高的地位。
  即便白岄身为大巫,由王直接分出权力与她,在名义上享有比肩于三公的地位,实际职权却远不及太史和内史。
  白岄也知辛甲身为长者,出于关怀爱护才如此说教,难得低头服软,“我知道了。”
  辛甲仍不放心,“不要再有下次了。”
  宗庙前已聚集了不少人,辛甲揉了揉眉心,“巫箴,你跟着我,什么也别说。”
  所幸这样庄重的场合,又有吕尚出席,百官并不敢对新任的大巫表露任何不合时宜的情绪。
  由太史辛甲主持,用文王所遗的蓍草占卜,所得乃是既济,至少眼前之事是吉利的,众人放下心来。
  吕尚向寮属的官员叮嘱了几句,走向白岄,“巫箴所见的天命如何?”
  白岄答道:“天命并未更改,太公此行顺利。”
  吕尚笑了笑,不置可否。
  众人走出宗庙,辛甲见总算没出什么岔子,松了口气,向丽季吩咐:“白氏的族人已尽数到达丰镐,王上说丰京西北侧土地平旷,又与巫箴的祝所毗邻,便让他们依照原本的习惯,仍以族邑的形式暂居在那里。司土已召集胥徒前往协助白氏筑造屋舍,你前去安置白氏族中的巫祝。”
  丽季一一应下,辛甲又叮嘱道:“巫箴年少,恐怕难以弹压群巫,你再去训诫一番。”
  “巫祝们吗?”丽季有些意外,不解道,“他们从来乖得跟兔子一般,能闹出什么风波?再说阿岄生性冷漠,脸上不见半点笑意,又身为主祭,言行中总有一股狠厉,我见了都有些怕,怎会弹压不了那些巫祝?太史是不是弄错了?”
  辛甲沉默,他自然也知,葬送了无数性命的白岄不会镇不住丰镐的巫祝,只要她想,百官恐怕也得在她的手段下噤声。
  那她为何纵容他们那般胡闹?难道是为试探?可殷都的巫祝们总是倨傲自负,神秘又持重,这样乱闹一通,又能试探出什么来呢?
  第十五章 久别 我与兄长曾为主祭,杀……
  丰京较镐京冷清很多,丽季和白岄走在南北向的街道上,刚下过雨的城邑中罕有人迹。
  “这里很冷吧?”丽季并没有提起巫祝们的事,只是与她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谈。
  白岄穿着窄袖的衣衫,外面罩一件宽松的青白色外衣,“确实有些冷,再过几日要落雪了吧?”
  丽季隔着衣料摸了摸她的手臂,“多穿些,我和父亲初到丰镐的时候总觉得冷。”
  “内史,不要随意触碰大巫。”
  丽季一吓,下意识松开了手,回过头,见是周公旦,“诶?周公,你没同他们一起回去啊?”
  周公旦走到他们身旁,“你与巫箴太过亲密了。”
  他起初远远走在后面,就见丽季与白岄凑得过近,行走时衣袂都会拂在一起,太不成样子,直到丽季伸手去碰白岄他才忍不住出声阻止。
  丽季与白岄稍稍拉开一些距离,摆摆手,四下一望,“反正也没人看到嘛?我下次注意。再说了,阿岄可是我妹妹,做兄长的碰一下妹妹怎么了?周公不回镐京,是与我们同路吗?”
  “白氏族人远道而来,王上命我前去接待。”
  卿事寮主民事、军务、百工,安置远来之人,便是其职责之一。
  “但司土不是已经去安排了吗?卿事寮事务繁忙,又值用兵之时,周公抛下那些事务亲自前来,看来王上很看重白氏啊。”反正也没有旁人在,丽季低声问道,“周公,你们真觉得阿岄可以解决殷都的那些巫祝吗?”
  那可是茫茫两百余年的殷都,数百名巫祝与贞人,如此盘根错节、诡谲多端的势力,真能连根铲除吗?仅仅依靠白岄一人……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啊。
  周公旦问道:“那内史觉得,起兵伐商,能否成功?”
  “这有什么可想的,当然是不行也得行啊。”丽季耸了耸肩,露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如果失败了,那更没什么好想的,大家就一起到殷都的祭坑里再见面了。”
  其实整个讨伐商王的计划,在他看来都挺不可能实现的。
  周公旦道:“巫箴曾跃下高台,想必早已做好了这种决心吧?”
  丽季望着天空,语气颓丧,说着不着调的话,“这样也挺好,到了天上,还能互相有个照应。阿岄可是有先祖在天上啊,没什么可怕的,对吧?记得到时候来捞一下我,让我和白氏族人一起,不然就我一人多孤单啊。”
  白岄向他摇头,温声道:“天命不至于此。”
  “既然阿岄这么说,我姑且信了。”丽季叹口气,作为曾在殷都生活过的人,深知商人兵力强盛,说不畏惧,那是不可能的,即便是白岄口中确凿的天命,也不能完全缓解这种恐惧。
  白氏的族人却没有受到丰镐隐隐流动的不安情绪影响,他们刚到达不久,得知白岄平安无恙,都十分欣慰。
  时值初冬,农事暂歇,司土召集了寮中胥徒来此协助白氏修筑屋舍,不少国人听闻白氏是大巫的族人,有些惧怕,又抵不过好奇,也都借着帮忙的由头聚了过来。
  男人们正搭建木架、夯实土墙,女人们则搓出麻绳,捆扎茅草。
  巫祝们一贯是不事生产的,做不来这些,有人在旁测定墙址朝向,或是在地基下埋压胜物,还有人在族长的带领下整理带来的工具和器物,白岘和葞等少年人也在忙前忙后地一起劳作着,年幼的孩子们则坐在一旁好奇地打量周围的景色。
  场面看起来倒也十分和谐。
  “阿岄回来了。”族长放下了手中的铜器,上前迎接周公旦和丽季,“我为巫箴叔父,目前代行族长一职,族中事务均由我负责、交接。”
  “姐姐来了!”随着白岘的欢呼,族人们也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聚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