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丙午日,到达河洛一带,与太师吕尚所率大军及诸侯会合,于已被攻占的洛邑停留休整,以待盟友。
  丽季作为内史,随行于武王之侧,记录途中一应事宜、起草文书。
  辛甲与白岄受命跟随文王神主的车架,以为护卫。
  “阿岄。”丽季倚着车架,拿着简册,蔫得像被烈日烤过的禾苗,“陪我说说话嘛,都在这里驻扎十天了,算起来离开丰镐已是二十三天,太卜和太祝他们带着巫祝和巫医,大约还在后面慢慢行路,唉,我都没个说话的人。”
  武王的车架近旁,均是周人同姓宗亲随行护卫,唯有他和辛甲、白岄三人,乃是殷都旧臣,与他们话不投机,相看两厌。
  “内史,忍耐一些吧。”辛甲正闭目养神,劝道,“此次出兵卦象不利,众人心中忧虑,难免气氛沉重。”
  丽季烦恼地抓了抓头发,“太史你说得倒轻松,你好歹还能和阿岄聊天啊。我、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跟王上聊天吧?”
  辛甲睁开眼,正色道:“内史慎言,先王神主面前,我也不能同巫箴随意谈笑。”
  白岄伸手将他挠得翘起来的头发压回去,捋捋平,问道:“内史不是与召公一道吗?”
  “召公总板着脸,三句里才理我一句。”丽季叹气,“说多了,他还要嫌我聒噪。”
  有侍从匆匆赶来,“内史,原来您在这里啊。”
  丽季立刻收起了不耐烦的神色,揣起竹简,“怎么?王上有什么事?”
  侍从答道:“是楚君到了,王上请内史一起前去迎接。”
  “哦,是我大哥带人赶来了吗?”丽季总算脸上带了点笑,忙跟着侍从去了。
  辛甲目送他走远了,才问道:“巫箴似乎对占卜结果并不担忧?”
  “若是败了,万劫不复,担忧也无用。”白岄很平静,“我只是在想,王上当时等待的,究竟是太公的消息,还是……其他盟友的消息?”
  戊午日,离开洛邑,北至孟津,于水流平缓处搭建浮桥,大军及戎车顺利渡过河水,羌方亦前来会盟。
  丽季又在竹简上记下一句。
  渡河过程异常顺利,他在心中暗暗庆幸,什么“不利涉大川”,害他担惊受怕那么久,看来那些占卜果然信不得。
  己未日,大军向东行进,到达鲔水之畔,商王派遣使者到来。
  白岄在车上望见,“是胶鬲大夫。”
  辛甲冷哼一声,他在殷都时也算是宗亲旧贵,胶鬲却是从鱼盐贱业中提拔起来的平民,很受商王器重,他一向不喜欢胶鬲。
  胶鬲带着几名随从,远远地停下,问道:“西伯受命管理西土各诸侯、方伯,如今带重兵一路奔徙而来,已逼近王畿,意欲何为?”
  武王答道:“商王不义,我等受天之命,前来讨伐。”
  “如此,果然是要与王上开战。”胶鬲的语气不咸不淡,似乎早有预料,“牧邑之野土地平旷,王上将于彼处集合大军,不知西伯何时才能到达?”
  “定于五日之后,甲子之旦。”
  “我将回报王上,请西伯万勿失约。”胶鬲点头,远远向载着文王神主的车架投来一瞥,随后带领随从返回朝歌。
  战书已下,再没有回头的余地,军中弥漫着紧张惶恐与跃跃欲试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氛。
  胶鬲离开后,天空阴云密布,不久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雨。
  丽季忧愁地望着阴沉的天空,他大概是高兴得太早了……辛甲的卦象还是有点道理的。
  离牧邑还有不少路程,雨后的道路泥泞难行,大军只得冒着大雨日夜兼程向东行进。
  渐大的雨势冲垮了沿途城邑的城墙,周边的水流也暴涨泛滥,遮去了原定的道路,人们都不由再次想起辛甲那日筮得的“讼”卦。
  不利涉大川,终凶。
  难怪渡河之前如此顺利,这卦象说的分明是渡过河水之后会遭遇到凶险吧?他们本该听劝的。
  连日大雨、天阴不曙、昼夜行军、寒冷疲敝,早已将跃跃欲试的情绪消磨殆尽,此时众人对于上天和商王的惶恐达到了顶峰。
  体力和精神的两重折磨催生了不满和抱怨,这些怨言起初还只在士卒间隐秘流传,第三日已经闹到了武王面前。
  行军不得已暂停,宗亲们聚集于武王的车架前,有一名青年语气愤慨,“癸巳之日本就水火相克,不利于兵,太史又筮得凶卦,这一路行来,果不其然,连日暴雨,山川震怒,渡过河水后三日便遇五灾,恐是商人的神明与先王有意相阻!”
  武王斥道:“胡言乱语,动摇军心。”
  青年还在据理力争,“我何尝胡言乱语?!众人都惊惶不已,不少士卒已涉水冒寒病倒,这样下去,如何能够取胜?兄长,恐怕是时机未至,如此一意孤行,终将遭遇灾祸。以我之见,应当在此停留休整,待雨停之后再作打算。”
  虽然披着蓑衣,还是难免被雨水打湿,何况车舆中已都是积水,潮气交织着寒气,在残冬时节沁入骨髓,也无怪六师和盟军多有怨言。
  白岄倚着车輢,怀抱文王神主,以免其被雨水浸透,问道:“太史,那是何人,如此直言不讳?”
  辛甲远远望去,时近日暮,阴云密布,雨色正浓,光线昏暗,无法仔细分辨那人样貌,“似是王上幼弟,处。”
  丽季下了车,踩着泥泞的地面,皱着眉走来,远远唤道:“巫箴,王上请你过来。”
  “果然如此。”辛甲叹口气,他方才听他们说起神明动怒,就猜想恐怕要白岄出面解决。
  白岄点头,吩咐驭手,“驾车过去。”
  同姓贵族们见她直接驾车而来,如此失礼,谁也不想给傲慢的女巫让路,偏偏她抱着先王的神主,众人也不敢对先王不敬,只得忍着气向两旁退去。
  辛甲扫了一眼众人愤恨的神色,低声道:“巫箴,不要与他们起冲突。”
  方才说话的青年冷森森地打量白岄一眼,“听闻大巫在殷都时有呼风唤雨之能,如今已大雨三日,道路泥泞难行,恐怕无法如期到达牧邑,大巫为何还不祷告上天,祓除灾祸?”
  “——是做不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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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讼卦:“有孚,窒惕,中吉,终凶。利见大人,不利涉大川。”是六十四卦中第6卦,天与水违行,为“讼”。
  第二十八章 夏浮冰 如今夔龙布雨,天……
  白岄在车舆内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
  “听闻上古之时,三苗将亡,怪象横生,至于日出宵中,雨血三朝,龙生于庙,地坼及泉,伊洛水竭,夏河浮冰。于是夏禹受天之命,以征有苗。”
  “至夏桀之世,荒淫暴虐,民怨沸腾,乃见日月不时,寒暑杂至,五谷焦死,鹤鸣十夕,鬼呼于国,汤王遂会盟诸侯,与夏战于鸣条。”
  “国之将倾,天命转移,往往将生乱象,自古如此。今我军行至殷都王畿,见天降暴雨,城垣坍圮,汜水泛滥,共头山崩,如此种种,皆是商王残暴,上天不眷,社稷动摇之兆。本非灾祸,何须祓除?”
  她特意提高了声音,平静沉稳,援引旧事,条分缕析,鼓舞人心。
  这些话在雨中传得很远,连远处的会盟诸侯和兵卒们也都能听到,听不到的人则被旁人转述告知这一番说辞。
  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细细想来,似乎确是这个道理。
  他们自西一路行来,途中顺利,渡河也在一日之内完成,怎么偏偏到了王畿才接二连三地遇上这些灾祸?
  所以上天降下这些异象,是为了预示商王大败,而不是为阻拦他们啊。
  丽季小声感叹,“阿岄可真能说啊,把他们都给镇住了。”
  武王笑了笑,“不然为何任命她为大巫?你父亲可是对她赞赏有加,认为她比任何人更能胜任大巫之职。”
  辛甲也向白岄投去赞许的目光,她果然早有打算,或许是从开始下雨那日便想好了这套说辞吧?
  白岄抬起手,此时残冬将尽,初春多风,流行不息的风气携着潮湿的细小水雾从她指尖掠过,轻轻拂动着蓑衣外层轻薄的蒲草。
  “起风了,雨云将散。”白岄平静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言之凿凿,“明日或许有雾,甲子当日,会是晴天。”
  有这样一个虚幻的希望摆在眼前,兵卒们信心大增,不满的议论声暂时平息。
  只是这套说辞仅能稳住人心,提振士气,说到底什么实际问题也没解决。
  巫祝能做的恐怕也仅此而已了。
  宗亲和将领们可没有那么好打发,自然也有人对白岄这番话提出质疑:“大巫说得轻松,兵卒受寒者多,如此冒雨涉水疾行,不待到达牧邑,已折损良多,即便甲子天晴,只怕到时已无人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