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莘妫。”白岄揽住了她,“既已知道了这些,回去休息吧。”
  莘妫低头捂住嘴,终于不笑了,她埋在白岄怀里,哭道:“巫箴姐姐……他们骗得我好苦,这样自以为是……我讨厌他们,讨厌他们每一个人……”
  邑姜上前按住她的肩,“抱歉,莘妫……”
  黑暗的阴影将他们笼罩在内,而被独留于光明中的人,又何尝不是独自徘徊,惶然无依呢?
  “我想回家……”莘妫轻声道,“邑姜姐姐,我们回去吧。”
  “好,莘妫,我带你回家。”
  乙丑日的平旦时分,载着伤者的车马自牧邑启程,向着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土而去。
  莘妫躺在邑姜膝头,望着刚从东方的天际升起的朝阳,“邑姜姐姐,天亮了呢,可是我好困……”
  “那就睡吧。”邑姜抚着她的额头,那上面带着虚浮的热度,沁着一层薄汗。
  “好啊,我要睡一会儿了……”莘妫拽着她的手,轻轻笑一下,“等到了,记得叫醒我。”
  “好。你睡吧,等到家了,我再叫醒你。”邑姜红了眼眶,见她慢慢闭上眼,才扭过头,捂住了双眼。
  “一定会叫醒你。”泪水从她的指缝间渗出,压抑的低泣声也如此渗出,“一定。”
  第三十二章 将倾 后来史官们记录这次……
  牧邑的郊野再次迎来清晨,连日的降雨之下,地面仍泥泞不堪。
  湿润的泥土吸饱了鲜血,踩在上面的时候会现出浅浅的凹坑,渗出一洼淡血色的积水。
  后来史官们记录这次战役的惨烈情状,只用了四个字——血流漂杵。
  他们没有记录下任何一个死难者的名字。
  许多人埋骨在此,为了从今往后不必成为殷都祭坑中零散的枯骨。
  朝歌城外人群攘攘,自昨夜开始,商人便陆续在此聚集。
  清晨的阳光洒落在郊外,夜间那场盛大的燎祭余烟未散,夔龙的虚影在天空中徘徊,似乎仍在诉说强大的殷商并未失败。
  贵族们簇拥在微子启身旁,商王不知去向,禄子尚未赶回朝歌,箕子被囚已久,微子启是商王长兄,此时俨然是商人的领袖。
  商王的近臣则以胶鬲和费仲为代表,与贵族们相隔一段距离,站在远处观望。
  平民们对于现状还没有清晰的认识,他们一夕兵败,但取胜的西土之人并未像从前来犯的羌方、夷方那样,在王畿地带肆意劫掠伤人。
  交战结束之后,西土的军队退回了牧邑,仅派遣了几名官吏前来,在朝歌城外宣扬商王的各种不义之举。
  众人也摸不清周人的打算,难免有些惶然。
  微子启安抚众人道:“王上无道,惹怒了神明和先王,因此上天派遣周人前来矫正纲纪,拥立新王。”
  胶鬲在旁说道:“听闻周人已在西土自称为王。那位继任的周王,是过去周方伯的次子,也是一位仁主。”
  微子启瞥了他一眼,“胶鬲,现在说这个做什么?”
  胶鬲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周方伯十余年前曾在殷都为客,于卜筮一道很有心得,贵族之中也还有许多人记得他。
  商人大都不关心外服的事,连周方伯换了人也不知,听闻周人自称为王,一时间觉得又是惊异又是稀奇,议论纷纷。
  “上大夫开什么玩笑?神明怎么可能认可西土之人做‘王’呢?”
  神明是商人的神明,先王也是商人的先王,一向享受历代商王奉上的祭祀与血食,怎么可能偏向于外人呢?
  “你们说这个‘天命’到底是什么?是不是搞错了?!”
  “是因王上不遵旧典,许久不祭祀旁支的先王们,惹恼了他们吗?”
  众人面面相觑,有没有惹恼旁支的先王们这不好说,但商王的行为肯定惹恼了那些旁支的贵族们。
  殷都的贵族们大多不愿理会商王调集步卒的命令,仅有一部分族邑参与了会战,但他们或是在战场上提前回撤,或是直接调转矛头攻打起商王的队伍。
  他们怨恨商王,怨恨到即使战败也无所谓。
  “你们看,前面来了许多人!”
  “那些人里,哪个才是上大夫方才说的‘周王’啊?”
  “是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个吧?”
  “诶?有鸟儿飞过来了。”
  飞鸟从远处群集而来,正停聚在空中宛转翩飞。
  “那是——白氏女巫吗?”
  身着青白色祭服,佩戴着夔龙纹的面具,伸手让鸟儿落在手中的女巫,在人群中显得十分扎眼。
  “白氏女巫?是上任大巫的女儿,当初从摘星台上跳下来的那个白氏女巫吗?”
  微子启面色一凝,喃喃道:“巫箴的女儿,果然没有死……”
  当初在摘星台上闹得那么凶,女巫被风神带走的流言直至今日仍在朝歌和殷都流传,她现在回来做什么?想必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可她不是被风神带回天上了吗?”
  “不对不对,我当时就在摘星台下,看到她是化作飞鸟返回天上了。”
  “可回到了天上的人还能再返回地上吗?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啊。”
  “你笨啊,大家都说,白氏的女巫是神明最宠爱的女儿,肯定是神明派她回来的啊。”
  “神明派她回来?可、可——她现在跟在周人的身边啊!”
  “难道说、神明真的抛弃我们了?!”
  “还有后面那个人,是辛甲大夫吧?”
  “原来辛甲大夫也去了西土?”
  “你们不知道?从前那位大巫鬻子也去了西土,还有祖伊、太师和少师,听说他们都仰慕周方伯的贤明,前去依附于他。”
  事情的发展趋势似乎与预想的并不全然相同,可流言传播的速度太快,瞬息之间已在民众之间传遍,此时想要控制事态发展,已经来不及了。
  微子启沉下脸,低声向身旁的贞人涅道:“你速至殷都,务必将各族邑的族长请来,有要事相商。还有巫鹖,命他带着王上的近臣,赶在周人之前去鹿台为王上收敛入葬,尽快将昨日燎祭的情况传开。”
  贞人涅一一听着,皱眉道:“想不到白氏的女巫竟然回来了,真是棘手。那您呢?还依照先前的约定行事吗?”
  依照之前的约定,由微子启代表商人,做出战败者应有的态度,恭敬请罪。
  “现在也只得如此。”微子启接过侍从递来的祭器和茅草,向前请罪道,“过去王独断专行,数谏不听,我只得返回微地。可为王者有过失,作为臣子难道就能不去辅佐、匡正他吗?如今我族被天命所弃,终是我等的过错。”
  武王亲自扶起微子启,向众人道:“商王任用小人,扰乱朝政,甚至囚杀贤明之人、背离宗亲旧人,这并非微子和其他臣民的过错。我等西土之人,乃是受天命而来,为天下讨伐商王一人。不知商王现在何处?”
  微子启正在斟酌如何开口,人们已七嘴八舌抢先答道:“王上在鹿台,昨夜举行了很隆重的燎祭,大伙儿都看到了。”
  “既如此,我等先前去鹿台。其余人等,各安其处,不必惊惶。”
  贞人涅与巫鹖趁乱溜出人群,匆匆返回朝歌城,正要命人备下车马,一柄小钺蓦地从旁横了出来。
  白岄站在城门下,手执小钺,冷冷望着两人,“众人都在城外相迎,两位要去何处?”
  贞人涅反应很快,先发制人指责道:“女巫,你可是殷都的主祭,怎能返投周人?”
  “是么?您不提起的话,我都快忘了。”白岄横过小钺,将闪着寒光的刃口在两人面前缓缓地移过去,“许久没有做主祭,处死人牲的手段倒是有点生疏了。”
  巫鹖吓得倒退一步,一把拽住贞人涅,“贞、贞人……我们快走,他们这些主祭都是疯子,别同她废话!”
  白岄将小钺一甩,从巫鹖身旁抡过去,将将擦着他的衣袖,“先别急着走,两位还没回答我,你们匆匆返回城中,要去做什么?”
  “这……”巫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左臂,话都有些说不利索,向贞人涅道,“贞人,要不您在这里先抵挡一下,我先去鹿台那边……”
  鹿台好歹还在城里,就算不备车,他跑过去也花不了太久,至于殷都,贞人涅肯定是去不成了。
  说完,他也不等贞人涅答应,当即脚底抹油准备跑路。
  才踏出去两步,面前又有铜制的长矛挡住了他的去路。
  吕尚站在不远处,笑道:“我乃是周王的太师,两位想必便是殷都的大巫和贞人领袖吧?王上要与微子议事,请两位也在旁列席,做个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