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
  见白岄面色沉了下来,白岘忙摆手,“我只是这样说说而已,我近来已经很乖了,叔父可以作证。你别生气……”
  白岄摇头,“我没有生你的气,阿岘已经做得很好了,比我想得都要好。”
  白岘无奈笑了笑,他初到丰镐时,年少爱哭,医师们看着他长大,自然不会防备他。
  巫即在丰镐一贯温文守礼,精于医术,看起来也十分可信。
  这两年间白岄不在,巫祝又被调走半数,宗亲们放松了对巫祝的警惕与排斥,他们便在出诊时慢慢地拉拢。
  虽谈不上成果斐然,至少让宗亲对巫祝有了改观。
  “可就算这样,要在西土站稳脚跟,也是很不容易的。”白岘望着远处的宫室,“可惜当初年纪小,有很多事我还不明白,没来得及多问问王上……”
  “外史他们呢?”
  白岘点头,“外史与周人的各族处得很不错。”
  一路说着,一路走到巫医们居住的院落。
  午后才到丰镐,葞顾不上途中劳顿,忙指挥巫医将收集的草药摊在院子里晾晒。
  此时天色渐晚,巫医又分门别类地将药草收起,能辨出功效的收到干燥的室内,不认得的那些则按照气味收藏,留待之后细细辨别。
  “是小阿岘来了啊。”巫腧放下手中正在处理的瓜蒌,站起身向他笑了笑,“你都这么大了,还记得我吗?”
  “怎么不记得?”白岘一时想起族邑中的那些病患,嘴角耷拉下来,“最后……还是一个都没有治好吗?”
  巫腧摇头,其他巫医也都放下了手中的物事,垂眸不语。
  “不管怎么说,他们没受太大的苦楚,也没有亲眼看到殷都被毁弃,已经比其他人幸运很多了。”葞放下木耙,大步走到白岘面前,“阿岘,结束了,那些都结束了。”
  他们原本以为早已在那个早春的清晨,随着商人的溃败而结束的事。
  直到今天,似乎才真正地结束了。
  白岘笑了笑,然后点头,“是啊,葞终于不用再做那样的噩梦了。”
  所有西土之人,尽可以从那些血淋淋的恐怖梦境中解脱出来了。
  可是……真的全都结束了吗?
  夜深,各处屋舍内的灯火一一熄灭,巫离穿着轻薄的夏衫,踩着夜色走到院中。
  白岄倚着身后不高的墙垣,望着西侧的天际。
  白鹤将头埋进翅膀下,团在她身旁睡着了。
  残存的萤火不时从草丛间腾起来,明灭一阵,又重新栖息到密生的草丛内。
  “你从东夷一路回来,想必很累了吧,还不去休息吗?”巫离往她身旁蹭了蹭,见她不躲,索性侧身一把将她抱了,整个人挂在她身侧,咬着她耳朵笑道,“在等小史回来?”
  白岄仍是没躲,只是抬手将她的脸拨开,“你怎么还是这么不正经?”
  “我就这样,改不了了。”巫离揽着她晃来晃去,“其实周人也不敢说我什么嘛,他们可是很忌惮、也很害怕巫祝的。”
  尤其是看起来这样危险难驯的女巫,他们只想闭上眼当作没看到,根本不敢对她有所指责,或是指望她做出改变。
  “反倒是小巫箴你,总是一副忍让的模样,才会让他们得寸进尺呢。”
  白岄侧眼看向她,“你觉得我是在让着他们吗?”
  巫离眼珠在眼眶中一转,抿起唇笑道:“谁知道呢?我看你自小就不安什么好心。看起来倒是不言不语、挺乖的模样,实际上心里坏点子可多了。”
  “你可别乱说,她的鬼点子哪有你多?”丽季从远处缓步走来,惊起了栖息在草丛间的萤火虫,乱飞了一阵,闪动着绿荧荧的光点。
  “她是你妹妹,你自然帮她的,明日我也叫兄长来帮我。”巫离不服气地横他一眼,“再说了,你小时候在白氏族邑,没被她捉弄过吗?”
  丽季摇头,“阿岄从不做这样孩子气的事。”
  巫离不信,“那她做主祭的时候,可做了不少坏事呢,还会一本正经地故意吓唬别的族邑刚来做助祭的孩子。”
  “你们不也是吗?”白岄冷淡地扫了她一眼,“我还以为那样做,才会显得更合群呢?”
  “合群?”巫离倒愣了一下,随后恍然道,“你是为了这个?”
  主祭们张狂自傲,为所欲为,自由自在,她从没有想过,还有人会刻意去学这种性子,而且被她学得这样像。
  她接着笑起来,笑得发中骨笄都要坠落下去了,“那你接下来,打算学周人那副开口礼节、闭口规矩的死气沉沉的模样?”
  “那多闷啊,我说啊,阿岄就该跟着我去荆楚,好过在这里守着宗庙。”丽季也倚靠着土墙,去看天上的星星,“阿岄回来多久了?还不去休息,是一直在等我吗?”
  这是夏季的尾声,赤红的大火正向着西侧沉落。
  “荆楚?什么样的,我还没去过。”巫离来了兴致,扯着丽季的衣袖,“带上我一起!”
  白岄问道:“你还有族人在这里,都不管了吗?”
  “不是还有兄长在吗?让他陪着族人就好了嘛,我做了这么多年主祭,若是殷都还在,也该让族中选个新人来接替我了。”巫离斜支着面颊,定定看着丽季。
  丽季摸了摸脸,疑惑道:“做什么这样看着我?”
  “哦,我还以为你看见小巫箴太太平平地回来了,会抱着她哭得好大声。”巫离失望地扁了扁嘴,“怎么一点表情也没有?好没意思。”
  “就算我平日是莽撞了些,也没你说着这样夸张吧?”丽季没心思与她斗嘴,只是摇了摇头。
  “小史,你能不能别这种神情?我从殷都回来,就见你这副样子,是在盘算什么主意?这样紧张。”巫离耸了耸肩,蹲下去撸了一把白鹤的羽毛,不等白鹤反应过来,又飞快地站起来溜走了,“你们聊吧,我可撑不住了。”
  丽季舒口气,用微微发凉的双手拍了拍面颊,“有这么明显吗?”
  “你脸上藏不住什么事。”白岄伸手捏了捏他的面颊,“又要处理公务,还要安排返回荆楚的事宜,已是忙碌非常,怎么还带着保章和冯相去灵台?你不是知道我要回来了吗?”
  “就是知道,才想多做一些事,否则好像显得我把所有事都扔给你做一般。”丽季笑着摇头,“临近尝祭,寮中事务确实有些多,幸好阿岄和太史都回来了,还将巫祝们也带了回来。”
  他从小学史,颇以为苦,因此一向不爱处理公务,做梦都希望摆脱这些事。
  突然有一天梦想成真,他才恍然发现,原来仍是舍不得的。
  “两旬之后的卯日,我会带着随从返回荆楚,从丰京的南侧出发,阿岄记得来送送我。”
  “你带多少随从?荆楚那边派人来接应吗?”白岄低眸,想了想,“要从族人之中派遣几名巫祝随你同去吗?虽然楚族中的长者希望迎回你,其他人却未必心服口服。”
  他年幼离家,在楚地毫无根基,即便楚人知道他与周人相善,其间所隔迢迢,其实也无甚助益。
  “白氏不是另有族人在楚地吗?没事的。”丽季宽慰道,“我与你叔父还有其他长辈商议过,婆婆与我一同返回楚地。”
  第一百五十章 秋收 或许只有我们走得……
  西土的秋天来得早,没过几日,早晚的时候已有了森森寒意。
  日出还没多久,半黄的草叶上挂着未晞的露水,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微弱的蝉鸣。
  巫罗躲在巫离身后,侧过身打着呵欠,望着远处青黄相间的田野,抱怨道:“这种事我们也要参加吗?”
  丽季回过头,轻声道:“如今大东平定,大军返回,尝祭自然也要办得隆重一些,因此召公提议大家陪同王上一起来巡视藉田上的物产,筹备入秋的祭祀。”
  “哎呀,我知道的,但是这也太早了,吃过饭再来不行吗?”巫罗见没人在看她,又悄悄打个呵欠,抬手拍了拍巫隰的手臂,“昨天的文书……”
  巫隰好脾气地笑笑:“我见你睡着了,恰好手头事务不多,就一起处理掉了。”
  巫罗这才打起了几分精神,小声欢呼,“太卜说得太对了,果然只要把文书放在那里,就会有好心的同寮帮忙处理。”
  “咳……”太卜压低声,“巫罗,王上在前面呢,别乱说了。”
  藉田上的作物均已成熟,谷穗饱满、低垂,蒿草葱郁,散发着浓烈的香气。
  甸师在田间穿梭,挑选最好的作物呈给成王和召公奭观看。
  巫祝们不懂耕种之事,远远站在道旁,没有接近田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