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各族都知道白氏对他们的女儿看得很紧,不知是要亲上做亲、与姻族相婚,还是要让她做神明的妻子,殷都的女孩子那么多,也不是非要一位冰冷残酷的主祭来做妻子。
  何况接受访婚的女巫所生的孩子,从来归母族所有,后来各族也渐渐熄了这份心思。
  巫蓬时隔这十余年旧事重提,倒有些不知所谓。
  白葑瞥了他一眼,不客气地回应道:“但巫离如今也不理你了。”
  “啧,那是因为我与她那装模作样的兄长不合,后来我们都做了主祭,渐渐地就不去他们族邑了,算了,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提这做什么?”巫蓬叹口气,“不过丰镐的小鹿们可是很喜欢我的,你看,你们都在太史寮处理公务,只有我整日在宗庙与她们一起,熟稔得很呢。”
  白岄瞪着他,“你别打她们的主意。”
  巫蓬见她满脸戒备,显是当了真,打趣道:“怎么?原来我们最冷冰冰的小鸟儿也会炸毛啊?小巫箴,大家都是巫祝,若被我骗了,也是她们活该。”
  “你……”
  白葑拉住她,劝道:“阿岄,别理他了,回去吧。”
  白岄皱起眉,“可是……”
  “巫蓬在逗你呢,别放在心上。”白葑拍了拍她的肩,揽着她往回走,轻声道,“阿岘说,迁居的事他会召集族人商议,卿事寮那边他也会去周旋。你去忙你的事吧,阿岘已协助族长管理族中事务数年,能处理好的。”
  白岄低下头,忽感茫然,“阿岘这些年不在我身边,我都不知道,他现在是怎样的了。”
  五年过去了,白岘确实已如他们约定的那样,从爱哭的孩子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继承者。
  “但他心中仍然依恋你。”
  白葑将她送回屋舍,巫离从一旁探出头,打着呵欠,“小巫箴,你可算回来了。你来你来,我们一起睡吧,巫汾和巫罗也在,就像当初在王陵的享堂里过夜一样,好久没有这样一起说话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初成 这里是宗庙,在……
  九月的末尾,季秋将尽,最后一批越冬的鸿雁飞来。
  冬季要举行畋猎、清点府库、筹备岁终的祭祀,两寮的官署忙碌了起来。
  职官、巫祝、胥徒或捧着简牍,或抱着布帛器物,在官署前络绎往来。
  一众主祭均聚集在太史寮内,连几乎不踏出宗庙的巫楔也沉默地坐在一旁协助处理文书。
  门上叩了两下,有未见过的职官走进来,“太史和大巫都不在吗?酒正命我前来询问蜡祭上用酒的数量。”
  管事的都不在,外史不负责祭祀事宜,对此也不通。
  众人彼此看了一会儿,巫离叹口气,起身问道:“入冬的烝祭还没排上,怎么就要安排蜡祭了?”
  “这……我也不知,我们酒人往日都是与鬯人交接公务,但今日似乎有祭祀,他们都不在官署内。”这名职官挠了挠头,他才调任到制酒的官署没多久,许多事务还不了解,“那太史他们在哪里?我再过去问问。”
  巫隰搁下笔,“太史和大巫在宗庙指导王上烝祭的礼仪,太卜、太祝,还有你说的鬯人等相关职官也都在宗庙待命。”
  战事结束,秋收顺利,岁终的各项祭祀自然要举办得隆重,才能彰显新王朝的声势浩大,同时也向上天和先王报告地上的这一年风调雨顺、四方臣服。
  太祝执着祝书在神主前倾倒鬯酒,白岄在前引着成王温习各项祭仪,辛甲与太卜站在一旁观看。
  太卜四下望了望,不见召公奭,“说起来,召公原本今日要同来,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吗?”
  辛甲答道:“三公今日召集宗亲谈话,商议之后营建新邑的事。”
  太卜想了想,“新邑……建成之后,我们也要全部迁到那里吗?”
  “按照先王的设想,应是如此。”辛甲顿了顿,不知是否应该说下去。
  如同当初劝导殷民迁离殷都一般,西土的人们,也绝不会情愿放弃在这里的势力,举族迁至新邑的。
  但面对宗亲,不可能动用强硬的手段——而且说到底,这座城邑中愿意迁居的人究竟能有几个呢?恐怕屈指可数。
  “近来也举行过多次议事,大家的态度……”太卜叹口气,“我私下里与太祝说起,其实我们……也不想去的。”
  辛甲点头,“除了周公与巫箴,似乎公卿、百官都对此事有些抵触,王上并未表态,宗亲们已通过召公表达了异议。”
  太卜问道:“太史呢?您和毕公并没有明确反对。”
  辛甲平静地答道:“既然是先王所遗的心愿,我仍然希望那能够达成。何况大东遥远,若始终居于西土,确实无法控制东夷各族,难道仍像商人一样,任命太公为东方的方伯,来管理夷人各族吗?”
  “……确实。”太卜只有叹息,迁都洛邑确实不是什么心血来潮的打算,而是放眼之后数百年的深谋远虑。
  可自从他们被羌戎所扰,由豳地流徙而来,之后在周原安居数代,谁也不想离开故土,去中原与古怪顽固的殷民相处。
  迎神的乐曲暂歇,成王放下手中捧的礼器,快步走到辛甲身旁,“太史和太卜在说什么?这样入神,连太祝叫你们也没听到呢。”
  太卜回过神,答道:“我们在说迁至洛邑的事。”
  成王歪着头回忆了一会儿,“我回丰镐时路过那里,去看了看,那些殷民居住在瀍水之东,还算安分。”
  白岄缓步走来,手轻轻扶在他背后,问道:“那王上怎么想呢?每次提到这件事的时候,您看起来都有些忧愁。”
  成王摇头,答得圆满:“营建新邑是先王的遗愿,我们自然应当全力达成。”
  白岄追问道:“如今宗亲不愿离开,要怎么办呢?”
  以神明诱哄,以权势逼迫,还是以旧情动容?如果都不行的话,又要怎么办呢?
  太卜和太祝互相看看,白岄说得这样肯定,甚至不是假设的口吻。
  自然这确实也不需假设了,宗亲已明确地表达了他们不愿迁居的态度。
  成王回应道:“他们理应随王出征,亦随王迁徙,并不由得他们是否情愿。”
  “是吗?王上这些年学了不少漂亮的说辞,但这里是宗庙,在神明面前,不可妄言。”白岄说完,径自抱着神主进了宗庙。
  众人望向宗庙幽深的殿内,各自有些悚然,白岄说得这样笃定,难免让人疑惑难道神明与先王真在倾听、注目人间的事吗?
  成王追了进去,见她将神主放回原处,轻声问道:“姑姑在担忧什么?”
  白岄摇头,“宗亲或许对我有诸多揣测,但我只是想达成先王托付的事而已。”
  成王不答,宗亲确实对殷都来的女巫有各种各样的猜度和编排,她不在丰镐的这两年间,他们也曾多次到他面前来说女巫的坏话。
  白岄用丝料擦拭着神主上沾染的酒液,“王上不信吗?”
  “不,您是先王信任的人,我当然也是信的。”成王扯住她的衣袖,“训方氏说,您能从天上的星星看见往后的事,那您是已经看到了不好的结果,才这样忧虑吗?”
  白岄轻声道:“星星怎么说,那是祂们的事,只有巫祝才应当听从祂们。”
  成王不解,“可殷人不是很在意神明吗?姑姑说过,他们把所有东西都献给神明,连贵族和商王本身也可以,城邑内的大小事务都要先询问神明再做决定。”
  白岄淡淡道:“所以现在已经没有殷都了。”
  “您也心有怨恨吗?”成王直言道,“叔父命司工送来组佩,希望您能改易殷人的服饰,数月过去,您却仍然佩着这些骨饰。”
  宗亲们也有此疑虑,殷都来的巫祝们仍穿着商人的服饰,殷都来的族邑也仍保留着他们的习俗和婚制,不免让人猜测他们是否仍怀念故国,心有不满。
  白岄擦净了神主,解释道:“族中有从事工艺者,我的服饰均由他们所作,我不惯穿戴外人制作的东西,其他主祭也是如此。如果王上很在意此事,我会带着他们改的。”
  成王将坠在她肩下的骨饰托在手中,摩挲着上面的刻痕,岔开了话,“这也是人骨所琢吗?”
  “这是兽骨所制。”白岄摘下那枚骨饰交给成王细看,“人骨并不如兽骨那样有稳定的来源,用于制作器物的并不多。”
  成王看了一会儿,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其实……我觉得姑姑这样打扮很漂亮,我记得你在奄地举行告祭的时候,穿着赤色的祭服,佩着绿色的松石与白色的骨饰,巫祝就该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