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巫腧见过白氏族邑里、孩子们养的那些蜜蜂吗?”白岄轻声道,“他们告诉我,蜜蜂能活多久是看它们飞了多远。”
  “无花可采的时候,蜜蜂可以活过整个冬季。但百花盛开之时,它们忙着采蜜,只能活五旬,若还遇上了风雨频仍的日子,连一月也活不到。”
  “你看我这被神明放还的飞鸟,又还能飞多久呢?”
  巫腧看着她,久久不能回答。
  他此前也劝过多次,她这样殚精竭虑,耗费心力是不行的。
  可等他到了丰镐才明白,周人的宗亲仍对巫祝怀有敌意,身为巫祝们的领袖,她不能服软,更不能退让。
  第一百七十四章 倦鸟 他们害怕神鸟飞……
  巫腧叹口气,看着白岄。
  他们居住在白氏族邑之旁,也算看着白岄长大。
  她幼时常跟着白屺出入各族,性子冷淡,早慧安静,不似普通的孩子活泼顽皮,大家都觉得她生来就该做女巫侍奉神明。
  后来她果然做了主祭,除了主持祭祀不再离开族邑,他与其他巫医远远望见过,她那时穿着赤色祭服,手执锋利的大钺,被巫祝们簇拥,举止庄重威严。
  不论什么时候,她都是神明宠爱的孩子,像是高天上的鸷鸟一样矫健。
  而不该是现在这样形影伶仃,苍白得像是即将消融的积雪。
  他不知道白岄离开殷都之后究竟有什么遭遇,数年后再见她的时候,就觉得她变得不同了。
  虽然比做主祭的时候更威严,也更胆大妄为,可私下相处时,总见她露出倦色,带着些强打精神的疲惫。
  她是否身染病痛呢?巫医们不敢问,也不愿妄加揣度。
  他们眼看着她一直走到了与神明比肩的地方,连星星都可以摘在手中随意玩弄,可那一切是值得的吗?他们果然得到了更好的未来吗……?
  白岄见他注目于自己,久久不语,问道:“巫腧在想什么?这样入神。”
  巫腧移开了目光,“巫箴曾见过小臣们驯养鸟儿吗?”
  白岄看着他不语,摇了摇头。
  “商人精于侍弄飞鸟,城邑中的鸟儿羽毛丰丽,歌声清越。”巫腧望着逐渐黯淡下去的天空,轻声道,“但周人似乎不擅此道,他们曾经将鸟儿放养于殷都,尚且是个明智的选择。”
  “后来他们害怕神鸟飞走,于是将它们带回丰镐,剪去飞羽,缠住脚爪,关在狭小的笼子里。”见白岄沉默不语,他又续道,“它们果然不再飞走,可周人似乎要将这些鸟儿养死了。”
  白岄神色平静地看着西垂的红日一点一点往下沉落,慢慢道:“等到换羽的时节,飞羽就会重新长出来。到那时,神鸟会飞到任何他们想去的地方。”
  巫腧点头,“希望如此。”
  “为什么要提起这些呢?”
  “大邑已经不在了,我们至少希望您与各位主祭仍然安好。”巫腧看着她,目光柔和。
  主祭都是神明的宠儿,只要他们还在,神明就会再次注视人间,殷民们都是这样相信的。
  “……”白岄低眸,看着地面上一块金红的余晖逐渐变小,最后消失不见,“卫邑的事了之后,我要带着主祭们去洛邑,巫腧有什么打算?”
  巫腧缓了口气,顺势岔开了话题,“依照之前的约定,我将与巫医们前往南亳。不知能否被准许?”
  白岄走下石阶,“应当无妨,周人将巫医视作医师,而不是巫祝,不会过于限制你们的行动。”
  巫腧在她身后轻声问道:“主祭们近来闹得很厉害,是打算……?”
  殷都的主祭不是人,他们是高高坐于祭台上的、神明们在人间的化身。
  他们都带着不可一世的张狂,不会做出自降身份的举动,除非……
  他们认为遇到了艰难的处境,才会用这种温和平易的态度来迷惑世人。
  “如果您与主祭需要帮助,我们也可以留下来,与巫即一样去做医师。”
  夕阳落下去之后,天边泛出一带暗蓝色,天幕上的亮星最早显现,随着天色转暗,更多细小的星星也点亮了。
  人们也在各处点起灯火,照亮了笼在夜色中的庭院。
  白岄没有回答,巫汾匆匆走来,打破了僵冷的气氛,“巫箴还在这里啊,族尹们在宗庙外等你,已派人来问了几回。”
  “是我硬要拉着大巫说些没道理的话,请代我向各位族尹致歉。”巫腧行了一礼,向白岄点头,“那之后我就带着巫医们启程了。”
  族尹们聚集在宗庙的影壁之外,压低声说着话。
  他们或是随康叔封从殷都迁来,或是早在商王的时代就来到了朝歌,这里本该是他们的地盘,可如今官署中多是周人,他们插不上话。
  “大巫……”族尹们望见白岄走出宗庙,忙围聚过去,瞥见巫汾和白葑跟随在旁,笑道,“主祭和助祭也来了啊,我们不过是想跟大巫私下里说几句话,又不是要吃了她,怎么还劳你们陪着……”
  巫汾沉下脸,截断他们没大没小的玩笑话,“怎么?你们跟周人相处久了,连神明也不敬了吗?对大巫态度这样轻浮?”
  “咳,没有、没有……”众人彼此递个眼色,急忙致歉,“近日急着收麦,与农人们待久了,确实是我们昏了头,绝不是有意冒犯大巫。”
  他们暗暗递个眼色,心中不忿,分明在郊外田野上的时候,几名主祭还有说有笑,对农人和平民态度可亲,甚至亲自用蚌镰割了几束麦子,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他们还以为巫祝也服了软,打算收起从前高高在上的态度,做一回温和听话的小鸟,因此想说几句玩笑话缓和一下气氛,谁知恰好惹恼了巫汾。
  白岄抬眼扫过他们,冷淡地问道:“各位族尹急着找我,有什么事?”
  族尹们觑着她神色没什么变化,压低声,“此处不便说话,我们……”
  白岄摇头,“不论到哪里,我们说的话应当都是瞒不过旁人的。”
  “这……”
  想想也确实如此,他们这么浩浩荡荡一大群人,还有白岄在,不论去哪里,恐怕都会惊动附近的随从。
  但在宗庙的影壁前说这些,毕竟觉得失礼,于是好说歹说劝白岄走到西侧的墙下,才轻声道:“我们听闻东夷与冀北一带已平定,还有中原等地的封国也有空缺,周王打算新封一些侯国……”
  白岄皱起眉,“你们打听这些事做什么?”
  “这个嘛……”他们彼此看看,心知编什么借口恐怕都瞒不了巫祝,索性也不必遮掩,故作轻松地笑道,“我们也在这里结识了一些新的朋友,他们想打听一下之后的调动,也好早作准备。”
  “是啊……听闻周王之后将要迁至洛邑,想必只有亲近、受宠的族人才能在那附近立国吧?”
  “其实东夷地广,气候温暖,雨水丰沛,物产也盛,临海的地方还能享鱼盐之利,能去那里也很好。”
  “冀北却不大好,太冷了,还有许多羌戎、山戎作乱。”有族尹叹了口气,“而且箕子他们也在那里,冀北各国性子倔强,难免发生些冲突。”
  巫汾横了他们一眼,“那不是你们该操心的事。”
  繁氏族尹摇头,“主祭受周人敬重,早在数年前就随大巫一同去往丰镐,自然觉得这些事无关紧要。”
  施氏族尹附和道:“我们各族迁至朝歌跟随新主,不得不与周人搞好关系,也请您体谅一二。”
  “但巫祝们从来只知侍奉神明,不论在殷都,还是丰镐,都是一样的。那是公卿们的事,也不会与我谈起。”白岄尚不想与他们发生争执,客客气气地回绝,“殷民四散各处,都不得不谨慎行事,并不只有你们觉得难捱,洛邑的各族又何尝不是如此?”
  几位族尹彼此摇头,互相埋怨起来,“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做?”
  “唉,早知如此,当初就该阻止禄子的。”
  “否则大家好歹还在殷都,总比现在好吧?”
  “还不是奄君非要挑起事端?当时大家都说不好……可禄子那么莽撞,微子都拦不住他啊。”
  “过去的事说了又有什么用?”巫汾望着他们冷笑一声,“各位族尹何必在这里怨愤旁人?殷都的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何况神明的眼睛能看到一切,可不会被你们的几句话糊弄过去。”
  说到底,他们都是活该。
  众人脸上变色,都住了嘴,望着巫汾不敢说话。
  女巫的眼睛冰冷,带着些许嘲讽和警告,即便她已不再持有锋利的大钺,仍让人心中生寒。
  果然白天在田野上那副温柔娴静的样子,就是装出来骗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