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山雀们惊险逃生,聚在远处宗庙的屋檐上叽叽喳喳气急败坏地叫骂一阵,振翅飞走了。
  棤见小鹰乖乖地低着头任白岄抚摩,也大着胆子凑近,仔细打量,“我常看到巫蓬驯养它们,但巫蓬说鹰性子凶猛,让我和椒不要靠近,我还是第一次离得这么近看到呢。真漂亮,长着这样锋利的爪子,这么美丽的羽毛,一定可以飞到很高很高的地方。”
  白岄挥了挥手,小鹰在粗糙的树皮上磨磨爪子,也振翅飞走了。
  白岄望着飞上高空的那一点影子,“鸟儿终究是鸟儿,性情很难捉摸。殷都的巫祝们自幼与飞鸟相处,能摸清它们的喜怒,才不至于被猛禽所伤,你们确实不该过于亲近。”
  椒附和道:“对,巫隰也这样说过。”
  白岄侧眸看向她,“他这几日在宗庙吗?”
  椒想了想,掰着手指数道:“寻常时候不在,偶尔会来找巫蓬说话,我见过三回,都是日暮之前匆匆来的。”
  棤笑着插进话,“我也见过两回,时间和椒说的一样。”
  白岄点头,“这样啊,我许多日子没见到巫隰了,你们下次若见了他,烦请他来族邑找我。”
  宫室内人声寂静,白岘独自坐在书案前,低头看着摊开的简牍。
  听到随从们开门的声音,他抬起头,欣喜道:“姐姐来了,我在看巫腧和叔父写的医理,还有你们从殷都的族邑带回来的那些……”
  白岄垂手摸了摸他的额角,轻声道:“阿岘这样用功,兄长见了也会很开心的。”
  白岘仰起头,像小时候一样往她掌心蹭了蹭,追问道,“那姐姐不欢喜吗?”
  “我也是。”白岄四下看了看,“医师们都不在吗?”
  “周公才喝过药睡着了,他们就先返回官署了。”白岘放轻声音,“我们也怕被长辈们知道了,到时候又要猜忌不休。”
  白岄皱起眉,“但这么久了还没有好转吗?”
  白岘将面前的简牍移开,“嗯,应是此前积劳所致,虽没有先王那样严重,却也很难再好转了。”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白岄在白岘身旁坐下来,将怀里的简牍一卷一卷堆放在长案的一头。
  “怎么拿了许多文书来?”
  “我和太史翻阅了从殷都带回来的简牍,想要确定从前夏都的位置。”
  “总是在为这些事劳神啊……”白岘沉吟了片刻,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那你又能撑到什么时候呢?”
  白岄挽起衣袖,露出手臂上错杂的瘢痕,“原来阿岘已经知道了啊。”
  白岘冷哼一声,“你以为让他们瞒着我,我就不知道了吗?”
  “一定很痛吧?”白岘颤着手抚过那些早已愈合的伤口,低下头叹息,“丰镐这么冷,我都不敢想……这些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如果兄长知道的话,该会多心痛。”
  “他怎会不知道?”白岄揽着他,“从摘星台上的正殿,回头就能望到的。”
  白岘侧身抱住她,闭上眼沉默了许久,哑声自语,“兄长那时候……是希望姐姐活下来,还是跟他一起去天上呢?”
  白岄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抚过他的肩背,没有回答。
  白岘将手掌覆在脸上,透过指间的缝隙看着白岄,“我曾经很开心,神明将你还给了我们,现在我才知道……摘到星星的人,会被祂们耀眼的光芒灼得遍体鳞伤、生不如死。”
  “那不是星星。”白岄摊开手,掌心中空无一物,然后她握住了白岘的手,轻声道,“那是曾属于地上的人们的勇气,我把祂从神明那里取回来了,现在要交还给世人。”
  “我不想要那种东西,只想姐姐永远在我身边。”白岘伏在她膝上,哽咽道,“你们真讨厌,每一个都是这样……先王是这样,周公也是这样,你也是这样,连王上都是这样……”
  他攥着白岄的衣角,说得咬牙切齿,“不听话的病人,真是讨厌啊……”
  白岄摩挲着他的侧脸,“对不起……阿岘,让你一直以来这么痛苦。”
  哭了一会儿,白岘擦掉泪,爬起来偎在白岄身旁,埋怨道:“姐姐安慰人的本事还是这么糟糕……”
  白岄侧过头,“你都是大人了,还这样闹小孩子脾气,怎么还好意思叫我安慰你?”
  “巫离姐姐说过那些族邑的事了,前些日子陶尹从周原回来,也跟我详谈过。”白岘缓了口气,低声问道,“可是……真要这样做吗?他们毕竟是同族,就算是一时错了主意,实在容不得他们留在丰镐,为什么不带着他们去洛邑呢?”
  白岄看着记有医理的简牍,“若遇到创口难愈,腐肉不去,新肌不生,又该怎么办?”
  “……”白岘紧抿着唇,不愿回答。
  “剜去陈腐,才得新生。”白岄从他怀里取出处理伤口与疮疡的刀具与针砭,放在他面前,“阿岘是医师,岂非比我更懂这样的道理?”
  “可是我……”白岘拾起锋利的针刀,“我们从殷都走到丰镐,走了这么远的路,和许多人走散了,为什么直到今天还……”
  第一百九十四章 渎神 簇拥在美玉与丝……
  夜色已深,四下寂静,杳无人声,只有灯火的影子晃动,将暖黄色的光芒笼在女巫的身上。
  她手中还拿着简牍,一半卷在膝上,一半垂下去,即将坠落。
  “嗯……我睡着了吗?”白岄抬起头,披在身上的薄毯从肩上滑落下去,半睁着眼问道,“阿岘回去了?”
  “他要返回族中处理迁居的事务,见你睡得熟,不忍叫醒。”周公旦低头看着她,她大约是祭祀后直接过来的,身上还穿着繁复的祭服,满身的铜饰与组佩在灯火的照耀中熠熠生辉,“今日有尝祭吗?”
  “是,王上亲自卜问了迁至洛邑的事,所得是吉兆。”白岄将简牍收起,瞥向远处光芒渐弱的灯火,“看起来是后半夜了……阿岘的事还没处理完吗?”
  “巫箴过去为先王侍疾,日夜不息。”周公旦垂手摩挲着她的发顶,“现在也撑不住了吗?起来吧,入秋了,你这样会着凉的。”
  白岄撑着额角直起身,刚清醒过来的声音还有些哑,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说每一年的春生秋收,“那都过去许多年了,这世上花无长好,草无常青,天地万物均有定时,就算是神明的爱女,也逃不过老病。”
  “祂们要召你返回天上吗?”
  “世人都说没有人可以跃下摘星台而生还,那么这条命本就是神明借给我的,现在要还给祂们,也是理所当然。”白岄起身将手中的简牍放回长案上,低头翻找竹针去剔亮灯火。
  “巫箴,你过来。”
  白岄侧身问道:“怎么了?”
  周公旦看着缓缓走近,“这几日我想过了,如果病重难愈,要带着你一同去先王身旁。”
  “……还在发烧吗?怎么说这种胡话?”白岄敛眉,伸手去触他的额头,“医师应当也说过了吧?会好起来的,不要想那些没有道理的事。”
  还没触到的时候,手臂被握住了,然后天旋地转,珠玉的声音一阵乱响。
  女巫被按在床榻上,被簇拥在美玉与丝帛之间,像是即将献给神明的最美丽的祭品。
  白岄瞪大了眼,“你做什么?放手。”
  周公旦松松地制住她的双手,“你应当可以挣脱吧?”
  她的手臂受过伤,他不敢用过重的力气,生怕伤了她。
  她是能抡动大钺的主祭,只要想挣脱,是很容易的。
  可她只是半敛了眼眸,一言不发,没有一点挣扎的意思。
  “做不到是吗……?难怪阿岘说你身体虚损,十分担心你。”
  “阿岘说这些做什么?想让你们可怜我吗?放手,我……”她拧着眉,难得露出这样凶戾又惊惶的神情。
  温热的呼吸拂在颈侧,声音也从耳畔传来,“不论如何,你的那些神明,不能从这里带走你。”
  白岄侧过脸避开,指尖攥着衣袖,紧抿着唇,一动不动。
  如果真是一只小鸟,大约要被吓得炸毛了。
  但她毕竟没有一身羽毛,也不是胆怯的鸟儿,反而笑了起来,抬起头用面颊轻轻蹭着他的颈侧与下颌,“我看你是真烧糊涂了,竟想反过来引诱女巫?”
  周公旦看着她,她气息不稳,眼眸也微微打颤,显然还是害怕。
  她少时成为主祭,受神明庇护,受巫祝迁就,她大概从没想过会有人对她这样失礼,因此她不知该怎样应对。
  “谁教你这样的?”
  “巫离啊。”
  “哦,那她一定会笑话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