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训方氏面色稍稍缓和了一些,想笑一笑又觉得不合规矩,轻声叹道:“大家都在忧心,大巫就不要说笑了。”
  “但治病是医师与巫祝的事,你们在这里着急,也没用的。”白岄从药草中挑拣出几种,放在案上不用,抱着余下的几味与疾医一同绕进内室。
  “回去吧,两寮的事务不能没有人主持,三公全都聚集于此,也会令百官与民众惶恐。”辛甲揉了揉眉心,“王上病了,也要静养,大家都聚集在这里,一会儿或许还有属官来询问公务,往来嘈杂,反而扰了医师们治疗。”
  太祝踌躇道:“要将主祭们也叫来吗?”
  辛甲送众人走到阶下,“有我和巫箴留在这里就够了,至于寮中的文书,就按旧例,命作册们送来吧。”
  “大巫。”见众人走了,医师们聚集到白岄身旁,忧虑道,“虽然与之前猜测的一样,可这病实在来得太急,我们也没有把握。先前小医师也提过,入秋之后或许会有伏邪再起,因此这一旬的夜间,都会派遣医师或疾医过来诊脉,已经很小心防备了。”
  想不到,临到头来还是这样手足无措。
  “气候与疾病,变化起来,都是不讲道理的啊。也正因此,人们才会尤为惧怕。”白岄走近几步,垂手触了触额头,果然烫手非常,又探了探颈间的脉息,幸而只是节律过快,并不紊乱。
  疾医在旁问道:“胥徒们送来了冰鉴,要用冰退热吗?”
  “四肢仍有些冷,此时若用冰一激,或许会加重病情。”白岄摇头,“先用水擦拭,拿温过的砭石来。”
  她在床榻旁侧身坐下,接过医师递来的烘过的砭石,沾了捣好的药泥贴着掌侧与指节摩挲。
  白岘带着几名疾医匆匆赶来,疾医们抱着满怀的药草与简牍。
  巫即上前问道:“我们去了有一会儿,还是退不了烧么?”
  “不行。”白岄起身,将砭石交给他,“伏暑为患,又沾染了秋燥,病症复杂,用药也不敢过于激进。”
  “虽然烧得很烫,所幸并未出疹,应当没有大碍。”巫即查看了一番,面色缓和了几分,“烦医师取针来,再行一遍针退热。”
  “方才阿岘说的药汤煮好了。”食医命胥徒在阶下等候,放轻了脚步走进内殿,“现在灌药吗?”
  “不用。”白岘在熏炉内添上药末,拨亮火星,“药汤先用小火煨在一旁,等王上醒了再喝。”
  辛甲站在帘外看着医师与巫祝忙碌,白岄走到外间,“太史,没事的。”
  “巫箴很有把握?”
  白岄在长案一头坐下来,随手拾起一卷文书批阅,“医师已为此钻研数月,只是今日起病太急,才显得慌乱。”
  “但看起来病势十分凶险。”辛甲看着陪侍在旁的训方氏,“天色近暮,训方暂回去休息吧。”
  “唔……?”训方氏迟疑地抬起头,打量了辛甲一眼,又飞快地瞥了瞥白岄,“可……”
  “有我和巫箴在这里,即使情况有变,也能迅速处理。”
  训方氏咬着唇起身,辛甲已在丰镐多年,年长功高,行事熨帖稳妥,他自然没什么可猜疑的,于是向辛甲和白岄行了礼,“太史和大巫在这里,王上一定会没事的。”
  医师们仍在内忙碌,针砭收去了,香药又燃过一遍。
  入了夜,宫室的门掩着,烟气弥漫在内,愈加浓厚,将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一层茫茫的薄雾。
  辛甲低声问道:“巫箴对今日的事当真全无预料吗?”
  白岄仍看着文书,没有抬头,“疾病并不是我可以计算的东西。”
  辛甲仍低声,“但你应当另有计划,遇到意外之事,却未见丝毫忧虑与烦恼。”
  她与医师们一向亲近,何况白岘和巫即都做了医师,她要影响医师们的判断,实在太容易了。
  甚至她是否……暗中推波助澜?
  “太史也信不过我吗?”白岄搁下笔,支着面颊,侧身看向辛甲,“我避居在族邑之中已有一旬,并未插手寮中事务,此次尝祭也是太卜与太祝一手安排,我不过昨日应邀前去担任助祭,真想做什么手脚,也不能够呀。”
  “我不愿猜忌你,只是在想,癸亥当日白氏将要迁居,巫箴也打算在那时离开吗?”辛甲瞬也不瞬地望着她,他一向爱护白岄,自然不想猜忌她的用心。
  可她毕竟是殷都的主祭,那些主祭每一个都性情古怪,手段百出,实在不能用常理去揣度。
  “距癸亥还有九日,巫箴原本是怎么安排这几日的事务呢?”
  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打乱了计划,她一点都不急吗?
  还是说,这原本就是她计划中的一环呢?
  白岄透过疏帘,望着点亮的灯火与医师们幢幢的身影,“如果我说了,太史会帮我吗?”
  第二百章 流徽 曾经她的兄长想教会她……
  夜色已深,熏炉内的药末燃烧殆尽,烟气渐渐散开,辛甲起身掩上门,吩咐随从们各自退去,仅留下两人在外。
  医师们仍在内忙碌,药汤放冷了,又温过数遍。
  白岄半倚着长案,抱着一卷简牍细看,身旁已堆满了批完的文书,一直堆到她腰间。
  辛甲将那些文书搬回长案上,然后坐下来看着白岄,“巫箴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白岄将简牍放在膝头,抬头问道:“太史是指什么……?”
  “我记得,当初你和太公都曾向先王提议,要将殷民尽数杀死,以绝后患。”
  白岄点头,“是的。”
  辛甲将那些文书一卷一卷地垒起来,轻声道:“但据我所知,太公会那样提议,不仅是出于安定商邑考虑,多少也带了些仇怨。”
  “仇怨吗?”白岄拨弄着文书上垂下的丝绦与编绳,“其实我不懂那是什么。”
  “你的父兄也殁于朝歌,巫箴不会感到怨恨吗?”
  “怨恨谁呢?殷都的那些旧贵吗?还是贞人他们?或是高天上的神明……?”白岄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到底,父亲与兄长是自愿留在那里的。”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辛甲,神情平淡,“太史也知道,伸手去争夺权力的人,总是要做好失败身死的准备。”
  “就像巫祝们不事生产,受民众供奉,有朝一日要为了神事将自己献给神明,也不该有什么怨言。”
  “而且我杀死过那么多人牲,他们也怨恨着我吗?”她拨弄着自己的手指,似乎那上面还有洗不干净的血迹,“还有那么多死在战场上的人,又是否会怨恨着……什么人呢?”
  辛甲看了她一会儿,女巫的神情平静,连眼眸里也没有丝毫悲痛,只有主祭们特有的冷漠。
  曾经她的兄长想教会她理解世人,后来两寮的公卿又希望教会她体谅世人。
  可惜全都失败了。
  他叹了口气,“所以巫箴从来没有想那么多。”
  白岄理所当然地点头,“是啊,他们之中有许多人歆羡天上的世界,想去侍奉神明,一直以来,我只是想达成他们的心愿。”
  辛甲不语,久久地望着她。
  他确信没有人教过她这样做,那是她的想法,或许也是主祭和巫祝、还有许多殷民的想法。
  他们认为人间很痛苦,只有天上的世界、神明的身旁才是人们最终的归宿。
  她应当是爱着那些信仰神明的人们的,只是那种爱难以被世人理解,就像商人信仰的神明一样,让人觉得悚然又恐怖。
  “对周人来说也没什么坏处啊,那不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方法吗?”白岄支着面颊,将简牍从膝上移到案上,微微抿着唇,神情不怿,轻声道,“只要所有反对者都闭上了嘴,那就再也不会有人阻止我们了——可每次这样说的时候,其他人总是会露出那种神情……”
  震惊、恐惧、不解,还有欲言又止的无奈神情。
  从那种神情中她可以理解这样的提议在人们的认知中是“错”的,但她不知道究竟错在了哪里。
  辛甲也不觉叹了口气,抬手摩挲着她的鬓发,“直到今天你还是这样想的吗?”
  “是的。”
  辛甲的手落在她肩头,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那他们的确该放你走,在事情闹到更难看之前。”
  曾经天下动荡,山河不安,因此可以容忍她这些小小的不同。
  可现在不一样了,即便曾有同寮的情谊在,将政见不合、又掌控着神权的女巫留在这里实在太过危险。
  她不愿更改、也无法更改自己的立场,长此以往,轻则被囚,重则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