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巫隰加重了一点力道,贴在她耳边慢慢道:“只能让你形貌受损、无法言语,也就没法主持明天的燎祭了。”
  眼看着她气息渐弱,他再次松开了手,任白岄跌坐下去。
  她捂着脖子半坐在地,本就缺少血色的脸更显煞白,看起来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巫隰也在她身旁半跪蹲下来,将她拢在墙壁与长案之间,托起她的后颈,“巫箴过去能执着大钺砍杀人牲,现在怎么半点力气也没有?大约是神明不在的缘故吧?这里不好,巫祝们的处境越加艰难,连你也一点一点虚弱下去,我们可是很担忧的——毕竟神明并没有选中新的孩子来接替你啊。”
  “所以……”白岄忍着疼轻声道,“才要离开这里。”
  “那你想要逃到哪里去呢?”巫隰抚摩着她额角的碎发,“微子和箕子不欲多事,你就算去了,也不过是在那里协助他们处理神事、制订历法罢了。”
  他的声音轻缓,带着引诱和可惜,“但巫箴曾经费尽了力气、连性命都可以抛弃,才从高台上摘到了星辰。你得到了神明的嘉奖,祂们准许你代替神明在人间掌握最高的权威。”
  她应当继续站在神明与王的身旁,也带着巫祝们继续保持高高在上的地位。
  白岄闭上眼,不愿作答。
  “真是固执。”巫隰揽着她,仍然放缓着声音,耐着性子劝说,“你看公卿们也希望你留下,周人也逐渐接纳了我们的神明,希望祂们能够继续予以庇护。人们还是恐惧着世间的一切,他们还不能远离神明。”
  “巫箴受尽神明的宠爱,祂们将你放还这世间,来引导世人。你却要将那些无助的人们抛弃在这茫茫世间,无所依托吗?”
  白岄看着他,“……你觉得这种话能打动我吗?”
  “想必是不行。”巫隰望着她笑了笑,“如果真被这样迷惑,神明也就会厌弃你了。”
  他们所信奉的神明不怜悯苦难,也不相信温情,而是喜欢与祂们一般勇武又大胆的人们。
  主祭都是神明的孩子,自然与祂们的神明一样冷漠、一样无常。
  “但你也知道,接受我们的提议,才是现在最好的选择。”巫隰收了笑,正色道,“你总是这样不听话,巫祝与殷民都对你不满,正盘算着给你找麻烦呢,周人也不可能真的庇护你。除了我们,小巫箴还有谁可以依靠呢?”
  她一味地背离所有人,是不会有任何好处的。
  巫隰覆着她的手,“而且我都跟你说了,别那么相信周人。公卿们的议事才结束,如果不是太卜告知我,我又怎会知道你回来了?何况若不是他们有意放行,要来见你也是不易的。”
  白岄瞪着他,“太卜和太祝不会这样做的,是你骗了他们……”
  “别说话了,不疼吗?”巫隰捂住她的嘴,阻止她再说下去,“怎么一点也不听劝?不听话的孩子是会被神明惩罚的……不过放心,只是让你稍稍吃点苦头罢了。”
  主祭有许多折磨人却又不伤性命的手段,足够让她吃点教训了。
  **
  巫即携着白岘,忧虑地望着守在不远处的侍从们,“走吧,阿岘。”
  “可是……”白岘皱眉,压低声,“他们看得太紧了。”
  巫即斟酌了片刻,向辛甲道:“……太史,巫箴并没有犯什么错,何况明日还有祭祀,有许多事务要协调,这样限制她的行动,恐怕不妥吧?”
  辛甲不语,巫即又笑了笑,“难道是因先王不在了,就可以肆意欺侮他所命的大巫了吗?”
  “说这种话也没用。”周公旦瞥了他一眼,不做理睬,径自去叮嘱侍从,“在这里看好大巫,除非毕公来找她,否则谁也不能见她。别再把她看丢了。”
  白岘追上去,“姐姐必须出席明天的燎祭。”
  巫即在后面叹息,“是啊,巫箴应当与你们谈过了,她的决定才是最好的。只有她才能带着神明离开这里,难道你们也想将神明留在身旁吗?”
  辛甲摇头,“但我们不能眼看着巫箴去涉险、甚至死在神明的手中。”
  她应当是对的,可殷民尚且希望保护他们的神明,共事多年,他们又怎么能眼看着白岄去送死呢?
  “至于巫箴能否逃脱……”巫即望着天空,太阳偏向了西侧,正缓缓沉落,天穹上没有一丝云彩,“身为巫祝,从来都做好了要为神事身死的准备,那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只是我们最后要去的地方而已。”
  “神明现在还只是寄宿在她的身上,让她带着神明一起离开这里,还可以救我们所有人……”白岘紧攥着拳,难得这样高声说话,“如果再拖延下去,等到神明蔓延到巫祝们、公卿们甚至王上的身上,就来不及了……到那时,这些年的努力都会白费,我们只能得到一个新的‘殷都’。”
  “有许多人从殷都而来,我们是为了走一条新的路,而不是为了让丰镐或是洛邑变成新的殷都!”白岘不管不顾地说道,“如果我们想要殷都,我们根本不用从那里离开——你们再倾尽全力营建的新邑,又怎么可能会有从前的大邑让巫祝们满意呢?!”
  “阿岘——!”巫即将他拽了回来,劝道,“不要说这种话。”
  “我们已经失去了那么多东西,好不容易改变了这一切……”白岘靠在他肩头,低下头轻声叹息,“为什么?只差最后一步了,都已经走到这里了,为什么还要放弃呢?”
  “是啊,你们此刻说要放弃,只是因为不舍巫箴吗?”巫即抬起眼,神情冷淡又疏远,“我知道周人不惯祈求神明,可看起来能够沟通神明、扭转命运的巫祝,是否是你心中的‘诱惑’呢?只要巫箴还在,你就不会真正去依靠自己。”
  周公旦点头,“是,因为我害怕,如果连巫箴都不在了……”
  如果神明不在,巫祝也不在,那么望向这世间,原来四野空空荡荡,无可依傍,令人惧怕。
  他可以不去依靠神明,却无法放弃这天翻地覆时,或许可以救命的稻草。
  白岘摇头,“她是神明的化身,她本来就不该在这里啊!”
  周公旦斥道:“可她是你姐姐!”
  “是……可她不该在这里。”白岘闭上眼,凄声道,“为了这个,我可以没有姐姐。”
  “……”
  辛甲垂下眼,缓缓叹口气,向巫即道:“白氏迁居在即,恐怕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带小医师回去吧。”
  “阿岘……走吧。”巫即拍了拍他,附在他耳边轻声道,“巫离明日会来接她的。”
  “你们不是巫祝,你们不明白……”白岘抿着唇,颓然摇头,“生死就是天地间最大的祭仪,有些事,必须用鲜血,用‘死亡’才能达成。”
  “阿岘……”葞从远处跑来,见许多侍从聚集在此,疑惑道,“大家怎么都在这里?岄姐呢?”
  白岘定了定神,“怎么了?族人们都准备好了吗?”
  葞点头,“嗯,岄姐嘱托我召集主祭去宗庙,但在族邑中四处都找不到巫隰,他的族人也不知道他在何处,因此我到这里来看看。”
  “巫祝们都在宗庙忙碌。”辛甲摆了摆手,“巫箴去休息了,我们从方才起就在这里,没有旁人来过。”
  白岘轻声叹息,“姐姐才不会乖乖休息……”
  巫即低头思索,“巫隰到底打算……”
  两人对望一眼,俱皱起眉,随后快步向屋舍走去。
  辛甲也意识到了不对,“巫箴不会这么安静的。”
  她可不会乖乖被关在屋内,除非有谁绊住了她。
  葞讶然,一头雾水地跟上去,“怎么了?突然这么急——”
  白岘急急推开门,屋内弥漫着呛人的烟气。
  长案上堆放的简牍散落了一地,巫隰站在紧闭的窗牖旁,“你们来得可真慢啊。”
  白岘根本没有看他,而是一眼望见长案旁的身影,“姐姐——”
  她倒在散落的简牍之间,长发披散,衣饰凌乱,面色惨白,生死不知。
  第二百零六章 诱劝 神明在震恐,在引……
  尽管白岘处理过许多伤者,亲眼见白岄气息奄奄也不由慌乱无措,紧紧握着她一只手,眼眶通红,止不住落下眼泪。
  “怎么了?”周公旦和辛甲到了,望见巫即已扶起了白岄,她的脖子上留有斑驳的红痕,唇色微微发青,“巫箴——!”
  “别慌。”巫即垂手覆住她的脖颈,掌下脉搏短促、呼吸微弱,“还有气,但脉息很弱。”
  他取出几片菖蒲塞到她口中,随后在白岘肩上拍了拍,“阿岘,别哭了,去施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