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不,我原本的名字是‘莽’,兄长说,莽是春草,又名葞,这个字看起来如同春风拂动、春草茸茸。”葞的语气柔和、怀念,“我很喜欢这个名字,会一直用下去,直到我死去,与兄长重逢的那一日。”
  白岄望着他不语,巫离和巫即也略带了些吃惊和担忧的神色。
  过了片刻,白岄才叹道:“……我以为你不信那些的。”
  那是商人的信仰,信仰着死后会经由饕餮之口回到天上。
  对于羌人来说,这种信仰恐怖、离奇,充满了他们的血泪与苦难,羌方出身的葞本不该信这些的。
  “我想将这后来发生的事告诉他……告诉他,我们做到了,虽然还不够圆满,可毕竟做到了。”葞一边叹息一边摇头,似乎自己都觉得太过悖逆,最后他低下头擦了擦眼角,语气平静又坚决,“如果相信着商人的神明,能与死去的亲人重逢,那我就相信祂们。”
  巫离霎了霎眼,轻咬着唇,低声道:“如果阿屺知道了,该多自责啊。”
  巫即摇头,“……也许不会吧,阿屺总是很宠他的弟弟妹妹们。”
  “兄长一定也想再见你的。”白岄垂手摘下腰间的骨饰,将它轻轻放在葞手中,“那就拿着此物,作为日后在天上相认的凭证吧。”
  见她转身要走,葞忍不住拽住了她的手,急道:“岄姐,你真要抛下我和阿岘吗?”
  “不是抛下你们,而是我不能再陪着你们了。”白岄回头望向他,摩挲着右臂,慢慢地说道,“跳下摘星台后我留有多处旧伤,经年难愈。丰镐的冬天,对我来说,还是太冷了。”
  再不离开,她就会像未及飞走的候鸟,冻死在寒冷的隆冬时节。
  “……我知道了。”葞紧紧攥着那枚骨饰,“我会为你向神明祈祷,希望祂们能再次放你返回人间。”
  说完,他跟着医师们匆匆走了,似乎再多留片刻就要落下泪来。
  众人离开后,院落空空荡荡,只剩了巫即和巫离。
  白葑站在栎木下,初秋的黄叶随风飘落,有几枚落在了他肩头。
  白岄走下台阶,到他身旁,“族长他们已经走了,再不追上去的话,就要落单了。”
  白葑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揽她入怀,附在她耳边轻声道:“阿岄,这一次,我会等你。”
  他随后又道:“如果等不到你,我就去陪你。”
  白岄摇头,“……跟着族人们走吧,楚地有你的父兄,去与他们团聚。”
  “一直以来我都是你与阿屺的助祭,生死本该在一处。”
  如果白氏的主祭不在了,那他身为助祭,似乎也没有什么存在的理由。
  “那年离开殷都之后,我想了很久,也后悔了很久。”白葑摩挲着她的头发,轻声道,“在那个时候完全不知道你们计划的人,只有我和阿岘吧?”
  族中的长者其实都明白他们此去凶多吉少,也接受了这样的结果。
  白岘那时年少任性,白屺和白岄想瞒着幼弟情有可原,但为什么连他也要瞒着呢?
  白屺甚至提前数日还找了个借口,让他带着一部分族人前去郊外处理事务。
  直到族人们途径那处城邑,他才得知了族中发生了这么多事。
  来不及赶去朝歌,也未能见到最后一面,但白岘那时已经闹到水米不进,他也只能先打起精神安慰白岘。
  白岄低眸,“就是怕你这样说,兄长才……”
  “不会再有第二次了。”白葑摇了摇头,“丰镐这么冷,如果把阿岄一个人留在这里,实在太孤单了。”
  **
  巫罗将蔺席搬到檐下,趴在栏杆上向远处望,“小巫箴怎么还没来……?”
  他们自辛酉当日返回宗庙,只知筹备燎祭的各项事务,连宗庙之外发生了什么都不知。
  昨夜巫隰前来,调走了一批巫祝,去祭台那里继续筹备祭祀。
  少了一大批人,宗庙内显得愈加冷清。
  巫汾举着一支蓍草测日影,“约定的时间快到了,她被什么事绊住了吗?”
  椒抱着几卷简牍,从廊下路过,“今日是白氏和陶氏迁居的日子,大巫也去送行了吧?”
  “今日?”巫蓬奇怪地看着她,“但昨夜栖息在族邑中的雀鸟飞来,似乎受了惊吓……应当昨夜就……”
  他低下头不语,垂眸思索了一会儿,忽然起身走下回廊。
  巫罗转了转眼珠,“怎么了?这样一惊一乍的,巫蓬这两天好像有心事。”
  “是,我也发现了。好像一直在发愁呢,连吹得调子都那么难受,我去看看他。”棤从一旁探出头,巫隰昨夜调走的都是殷都来的巫祝,丰镐的巫祝们插不上手,都聚集在宗庙内做些例行的洒扫。
  巫蓬绕到松柏旁,吹响骨哨,天空中很快传来尖锐的啸鸣。
  小鹰扑腾着翅膀降落下来,停歇在松树低垂的枝桠上,温顺地凑近巫蓬。
  棤追了上来,望着矫健的小鹰满眼笑意,真心实意地夸赞道:“是小鹰啊,似乎又比先前长得更大了一些,翅膀也更长了,好威风。主祭真的把它养得很好呢,只是脾气坏了些,前些日子还去扑巫离喂的雀儿们,幸亏大巫阻止了它。”
  巫蓬心不在焉地回应了几句,问道:“白氏是今日才启程去周原?”
  “是啊。”棤笑着点头,“虽然这几日忙着筹备祭祀,都没去打听那些事,但昨夜巫隰来的时候,不也说起了这件事吗?司马还派了王师随行护卫巫祝和他们的族人,可见公卿们很在意此事呢。”
  巫蓬拧眉,但他养在族中的雀鸟……昨日被莫名惊动,难道白氏有一部分族人先行启程了?可即便是连夜启程,也不至于要调王师护卫吧……?除非他们此去,是有其他事要处理。
  巫蓬伸手,让小鹰飞落到他的手臂上,另一只手握着一段轻薄的丝料,打算绑在它的脚爪上。
  棤凝眸看着那截赤色的丝料,不明所以。
  但小鹰常在宗庙附近巡飞,她从未见到这凶猛的鸟儿身上系有什么丝环,直觉指使她说点什么阻止巫蓬。
  可她总是笨嘴拙舌,实在不知能说什么,情急之下,她一把握住了巫蓬的手,“您也要跟着大巫他们离开丰镐吗?我、我能不能同去?”
  第二百零八章 丝网 真正能振翅飞出笼……
  巫蓬收回手,安抚道:“我知道你跟巫离要好,可就算舍不得她离开,也不该这么想啊。”
  棤摇头,口不择言,“不是的,我、我是想跟着您离开!”
  巫蓬略皱起眉,瞥了眼正在回廊上谈话的巫罗和巫汾,伸手抚了抚她的额头,耐着性子劝道:“……别说这种傻话了,如果被巫箴知道,又要怨我……”
  “我可以去求大巫!”棤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手指紧紧缠着他手中的丝帛。
  椒走近了几步,不知他们在争什么,轻声询问,“棤,怎么了?”
  “是、那个……我……”棤不知该怎么说明自己的疑虑,拽着巫蓬不肯松手,一边向椒急道,“椒,那只鸟——快去把它捉住!”
  椒也察觉到不对,顾不得仔细询问,也不管鹰爪锋利,想要徒手去抓凶猛的禽类。
  眼见越闹越大,巫蓬放弃了原本的打算,不再与她纠缠,吹了声口哨,扭头看向停歇在松枝上的小鹰,“去,飞到族邑中去。”
  “等一下——!”棤顾不得他了,扭身探出手去捉振翅飞起的小鹰。
  可鸟儿灵动,自然不是她能轻易捉住的,一会儿的功夫已掠上屋檐,眼看就要飞出宗庙。
  巫罗听到嘈杂声,从栏杆上探出头,“怎么了?巫蓬,你不要欺负她们!小巫箴一会儿就来了,知道了又要生气。”
  “是那只鹰……!”棤急得满脸通红,站在地面上干着急,“不要让它飞走!”
  伸手肯定是够不到了,跳起来也不可能,椒略作思索,立即从怀里取出骨哨吹响,她已练习了许久,比从前进益不少,平日也能将山雀引来。
  但小鹰听到哨声只是迟疑了片刻,在屋檐上略作停留,并没有降落下来的意思。
  巫罗和巫汾对望一眼,神色凝重,巫楔不知从哪里捡来一枚角锥,向着屋檐上的鸟儿掷去。
  一阵瓦响,绒毛乱飞,小鹰似乎被击伤了左翅,但受惊之下仍勉力飞了起来。
  椒看着在空中飞得跌跌撞撞的鸟儿,急道:“糟了,还是飞走了!”
  “飞走?”伴着轻快的声音,远处甩来一团丝网,在半空中猛地张开,恰好网住了那只飞得跌跌撞撞的小鹰。
  网住东西后,四角的坠子借着所余的力道拧在一起,带着鸟儿直直地往地面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