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话语勉强编织成形,面前的人却没有回应。
  四周静得可怕。
  就在乌卿几乎以为对方从她身上,看出了什么破绽时——
  “嗯。”
  一声回应终于落下。
  “知错就好。”
  极轻。极淡。
  是乌卿记忆中,属于那人吝于多言的模样。
  乌卿还低头,屏息等待着后续——或许是训诫,或许是点拨。
  然而什么都没有。
  那停留在她身上的视线,平静收回。
  乌卿脊背稍松,待那道月色身影,终于回到前方主位上后,再未向她这边投来一瞥,她才终于放下心来。
  一堂课终是熬到了最后,好在后面一直风平浪静,并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乌卿老老实实缩在人群后方,直到前方那人开口:“今日到此结束。”
  说罢只微一颔首,便算是下了课。
  学生们纷纷起身,无人喧哗。
  依次经过前方矮台时,皆自发停下脚步,朝台上身影恭敬行礼,口称:“谢仙君授业。”
  乌卿混在队伍末尾,随着人流行至台前。她学着众人的模样,垂下头颅,目光定在青玉砖缝上,规矩行礼道:
  “谢仙君授业。”
  语毕,未敢多留半瞬,便随着前人的脚步匆匆离开。
  待转过山道,身后再也望不见那片青玉坪台与台上月白的身影,乌卿一直悬着的那口气,才终于彻底地松了下来。
  -
  自从那日问道坪的课程结束后,乌卿一连好几夜都睡得极不安稳。
  梦境光怪陆离,却总绕不开同一个主题——在沈相回清冷目光注视下,自己的伪装被层层剥开,身份暴露,结局凄惨。
  每每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但好在,白天的日子倒是过得风平浪静。
  上课修习、吃饭睡觉,差不多成了三点一线。
  这日,又是敏心长老的炼器专业课。
  敏心长老是一位女性,看起来有些严肃,在待炼器一道上,要求极为严苛。
  课堂上无人敢窃窃私语,皆是凝神静听。
  这堂课讲的是几种罕见辅料的淬炼与融合要点。
  敏心长老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正说到某样材料时,不知怎地,话题便引申开去,提到了那些炼制条件极为苛刻的顶级法器。
  底下弟子听得心驰神往,陆续有人壮着胆子提问。
  “长老,据说上古有能收纳活物的洞天法器,可是真的?”
  “师尊,那引动九天雷劫为己用的法宝,如今还可炼制吗?”
  ……
  乌卿听着,心中那念头蠢蠢欲动。
  她犹豫片刻,还是趁着间隙,好奇问出了口:
  “师尊,弟子曾听闻……世间有作用于神魂之上的玄妙法器,不知……是否确有其事?”
  敏心长老闻声,并未露出不悦。她对待弟子提问向来耐心,尤其是涉及法器本质的探讨。
  “作用于神魂?”
  敏心长老重复了一遍,随即竟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冲淡了些许严肃,透出几分属于炼器宗师谈及挚爱领域时的神采。
  “巧了。你问的这类法器,炼制极难,存世稀少,知其名者都不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诸多好奇的脸庞,清晰地说道:
  “我玉京宗内,便珍藏有一件。其名——”
  “灵枢剑。”
  敏心长老语带敬畏。
  “此剑不斩金石,专断神魂纠缠与誓缚。”
  她略作停顿,似乎想起什么,语气里透出几分与有荣焉的松快,
  “说来,此剑正是你们沈师叔——溯微仙君早年所制。”
  “什么?!” 有弟子忍不住低呼,“溯微仙君不是剑修么?竟还精通炼器?”
  敏心长老颔首,面露叹服:
  “溯微仙君虽以剑道称绝,然于阵法、器法一途,造诣亦深不可测。”
  “他本就是我们这一辈中,天赋最为卓绝之人,只可惜…幼时根基有损,体质殊异。”
  “幸得明霄道尊百般呵护,亲自调养教导,方能踏上道途。其悟性之深,非常人可及。”
  众弟子听得入神,对那位高高在上的小师叔,又多了几分崇敬。
  乌卿听着,只感觉有些不妙,她好奇开口,语带向往:
  “师尊,不知何时我们这些晚辈能有幸,一睹仙君亲手所制的神器风采?”
  敏心长老闻言看向乌卿,见她眼神真挚满是憧憬,不由微微一笑,接着却摇了摇头。
  “灵枢剑并未收于炼器堂珍宝阁。”
  “此剑自炼成之日起,便一直在你们沈小师叔自己手中。”
  敏心长老话音落下,乌卿的表情也僵在了脸上。
  “在沈小师叔自己手上”这几个字,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直直砸在了她心口。
  乌卿一时悲从中来,只觉得命运着实有些弄人。
  还是专逮着她弄的那种……
  呜呜……
  她好想哭。
  这还怎么玩?
  难道要她从沈相回眼皮子底下盗剑,这根本是地狱难度的任务。
  她突然产生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很想直接冲到沈相回面前大喊一声:
  “你要么现在一剑捅死我,要么就用你那灵枢剑,把我识海中属于你的印记给斩干净!”
  这念头过于生猛,以至于幻想中沈相回可能出现的震怒,亦或是干脆利落给她一剑的反应,都让乌卿打了个寒颤,瞬间从这危险的臆想中清醒过来。
  算了算了,先冷静。
  乌卿扯了扯嘴角,混在惊叹不已的同门之中,默默地将自己缩成了角落里一团愁云惨淡的背景板。
  以她这实力差距,这灵枢剑,怎么可能盗到手啊……
  -
  又是一日沈相回的《问道初阶》课。
  台上,对方依旧是一身月白,神色疏淡,讲解着灵气运转的根本与心念收发的细微关窍。
  声音清泠如故,内容却比第一堂更深邃精微了几分。
  乌卿这次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不敢有丝毫走神。
  她目光恭敬,呼吸平稳,姿态端正。
  一节课风平浪静过去,并未发生任何插曲。
  就在临近下课,沈相回刚刚讲完一个段落,坪上寂静无声时,几道身影恰好从问道坪旁的青石小径上路过。
  为首之人,正是宗主云蔺。
  他身侧跟着几位气息沉凝的长老,似是刚议完事,信步至此。
  见到坪上正在授课,云蔺便停下脚步,带着几位长老悄然行至边缘,含笑观摩。
  沈相回自然早已察觉,略微颔首示意,并未中断课程。
  待他将最后一点内容讲完,宣布“今日到此”后,云蔺方带着几位长老缓步走近。
  “相回。”
  云蔺笑容温煦,目光扫过台下尚未来得及散去的年轻弟子们,语气如同寻常兄长关心弟弟的课业,
  “讲得可还顺利?可曾看到什么心性悟性俱佳的苗子?”
  沈相回神色未变,只淡淡道:“尚可。苗子之说,为时尚早。”
  他答得简短,显然无意在此话题上多谈。
  云蔺却似早有所料,也不在意,目光温和地再次扫过台下的年轻面孔,语带劝慰:
  “归云峰终年寂寥,若能得一两位可造之材承你衣钵,平日也可添些生气,于你、于宗门,皆是好事。”
  “早些考虑收徒之事,总无坏处。”
  此时,台下弟子已开始如往常一样,按序起身,准备行礼后离开。
  见到宗主与诸位长老在此,众人行动更加谨肃,行礼时愈发恭敬。
  云蔺眼中笑意更深,趁着沈相回尚未开口,又劝了一句:
  “不必急于求成,也不必求全责备。”
  “先观其心性,择一二稳重踏实、根基尚可的,带在身边慢慢教导便是。你看这些孩子,皆是我宗未来希望。”
  乌卿此刻正随着人潮,低眉顺目地向前移动。
  听到宗主的劝说,她心中并无波澜,只盼着赶紧行完礼离开这是非之地。
  她随着前方同门的动作,在路过矮台时,朝着台上那抹月白身影,规规矩矩地埋头行了一礼:“谢仙君授业。”
  头还未抬起,脚步也正待随着人流继续向前——
  一道清冽平静的声音自上方传来,清晰传入她的耳膜,也瞬间定住了她即将迈出的步伐:
  “那就她吧。”
  乌卿:“……?”
  她维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这简短的几个字意味着什么,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过度紧张产生了幻听。
  但很快,周围人的反应,确认了一个事实——她没听错。
  余光中,无数道目光带着惊愕与羡慕,齐刷刷地落在了她僵硬的背影上。
  就连前方已走过几步的林灵,也愕然回头,圆圆的脸上写满了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