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4)
  员林火车站前有家茶店,很小,店面小、格局小、招牌也小,小到你经过它都不会发现这里居然有家茶店,小到我在员林土生土长十几年,都不知道这里有家茶店。
  可是长毛居然知道。
  「那家店很小,你要仔细找。」他在电话里面说:「那里很怪,店员不大爱鸟你,除非你跟他们很熟。」
  「什么店?那么奇怪。」
  「我也不记得店名,不过依据这家店的这个特性,我给它另外取了名字,」他说:「只卖熟客。」
  真的有一家这样的店,店里面也真的是这么一回事,我在座位上坐了快二十分鐘,居然没有人理我,非得要我自己过去点单才行。
  坐在朝外的座位上,看着艷阳天底下的员林,人车繁忙,一片热闹的气氛。
  我没有预感到今天会是好或坏,也没有特别的第六感,除了维持习惯性的发呆之外,只比平常多了一点点期待感,期待,看到远从台中来看我的长毛。
  厌倦外面纷乱的车潮街景之后,我回头看看店里面,发现最里面有一桌客人一直玩得很开心,店员也一直过去陪他们,一群年轻人嘻嘻哈哈的,好像我是多馀的一样,还真的是「只卖熟客」。
  爹娘们很希望我赶快去警局报案,可是我怀疑警察们会花多少时间,处理我这件实在不怎么样的小抢案,所以我说算了。
  被抢那天晚上,我没有立刻报警,到了半夜才对他们说这件事情,那时,我还傻傻坐在地上,但是却不由自主地拨出了长毛的电话。
  他说:「我明天去看你,你在茶店等我,我告诉你,员林火车站对面有一家茶店……」
  就是这样子,所以我早上去重拍大头照,去各机关申请证件补发,又去报社刊登遗失啟示,然后站在火车站前面,趁着等红灯的短短三十秒,为我皮包里面的四千元默哀。
  不过说是这样说,长毛并不是真心来慰问我的,他是来逛街的,慰问我的时间只有简短的半小时。
  他说:「很新鲜的经验吧。」
  「啊?」
  「你已经是第二次被抢,我却是第一次有朋友被抢耶!」
  这种话你都说得出口,还算什么朋友呀?
  于是我在「只卖熟客」请他吃了一碗牛肉麵,当作偿还赌注,长毛很开心地吃完麵,捏捏我的脸:「你的脸好像又变圆了耶!」
  我很怀疑,眼前这个浓眉大眼、一头乱发的男孩,真的是长毛吗?他真的是我的「朋友」吗?唉。
  「不管怎样,我还是很高兴你今天来看我。」
  「噢,顺便而已啦,你别太放心上。」
  我纳闷地看着他。
  长毛说等一下他要去逛街。放着热闹的台中市不去,跑到员林来逛街,真是怪人。
  「因为这里到处都有你童年的足跡呀,我在依循你的足跡前进呢,对不对?」
  不必说这种甜言蜜语,你这个无情的傢伙。
  我在「只卖熟客」等了你快一个小时,你来看我三十分鐘,没有说出一句安慰的话来让我窝心,还说我的脸又更圆了。可是,我一定是脑袋哪里出了问题,在跟他从茶店出来之后,我竟然跟他说:「对了,下下个月初是我生日。」
  「九月初?」
  「嗯,九月七日。我想约几个朋友去唱歌,你来不来?」
  「考虑,心情好就来。」
  心情好就来,说点好听的会死吗?他总是这样。在应该说些好听话的时候笨拙如牛,却又在不相干的地方,尽说些怪话。
  我回家的这两个星期,淑芬也回家去了。我先回到宿舍,还是做着跟平常一样的事情:睡觉、上网、写诗、反覆看长毛借我的小说。酸雨从没有直接打过电话给我,但是每隔一两天,他就会传一封讯息来,提醒我要注意身体、要记得吃饭、不要熬夜写作……
  我偶而会回简讯给他,谢谢他的关心,像是有点距离,又像是只在身边,是一种很微弱的关切,却不断传来。
  而几乎每天晚上我都会遇见长毛,对着电脑,我试图也去了解他,但却非常困难。我想知道他跟他女朋友的事情,除了他告诉我他女朋友叫婉怡,是大学班对之外,其他的他什么也没说。
  而我问他,基于他最初想要了解别人的目的,从而认识我之后,对我的看法怎样,他则说,我是极少数一脸倒楣相的朋友,其他的,同样什么都不说。
  淑芬在九月初回来,她很惊讶于我被抢的事情,更震撼于我在被抢后第一个通知长毛。「你居然是第一个通知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在新竹嘛!又不可能跑来员林看我。」我解释着。
  想在我生日时到  KTV  去庆祝的事情,其实计画已久,我们从上个学期就开始计画要约哪些朋友,然而经过许多波折,早已淡忘这件事情。
  可是距离我生日愈来愈近,我和淑芬虽然不在一起,但却不约而同想到这件事,我们两个人,一个在新竹,一个在彰化,却各自策画着生日的节目,所以她约了她男朋友,还希望他找酸雨来,好让我们有机会培养感情;而我约了长毛,长毛还说可能会带猫一起来,好让猫表演新的马戏团把戏。
  「糗大了,要让他们王见王吗?」
  「你干嘛约酸雨啦?」
  「你又干嘛约长毛呀?」
  谁该来,谁不该来,都是问题,因为感觉的问题。
  九月初是温暖中略带秋凉的季节,适合瀟洒而俊逸的酸雨先生,这是纯粹从感觉上面去评断的。而淑芬则认为,以酸雨对我的好感来看,他很有可能会在那时候对我告白,就算他没告白,为了日后铺路,他也势必然会为我备上一份厚礼。
  但是我想要的是什么?
  我喜欢拿着麦克风的时候,不必故作惺惺,不必老是担心五音不全或大呼小叫而有损女人形象,这种时候,我想我需要的是长毛,因为他总是让我感到很自然。
  所以我对淑芬说,这是我的生日,我有权选择邀请的朋友,酸雨对我很好,我当然知道他的用心良苦,但是我更希望,是长毛陪我过这个生日。
  淑芬只好打电话给她男朋友,请他不要约酸雨了,以免我会尷尬,她很不愿意,可是没办法。九月七日,是我的生日,不是她的生日。
  许多事情都发生在偶然的「意外」中,出乎意料之外。
  没有谁能预料到感情的封锁线将在何时溃堤,没有谁能预料到生命的转折会出现在一念之间。我以为我可以将长毛当成一辈子的好朋友,甚至他可以是我很好的文学导师,而再不然,他也可以是我最重要的心灵依託,我对他一直潜藏的感觉永远不会迸现。不是我不敢对一个自己欣赏的男孩子表达,而是我不想我的初恋,就是当一个第三者,那种感觉不是我想要的感觉。
  结果我生日那天,并没有大队人马开拔到好乐迪去,我们只有三个人去唱  KTV,因为酸雨不来,所以淑芬的男朋友也不方便来。一堆原本计画邀约的朋友们,回家的回家,旅行的旅行,通通不见人影,变成只有我跟淑芬、还有长毛三个人去庆祝而已。
  我们三个都住在台中,可是唱歌的地方,居然是在员林的好乐迪  KTV,理由只因为我有一张即将过期的好乐迪员林店的折价券,可以折价三百元,所以我跟淑芬下午就过来逛员林,长毛晚上自己再开车下来找我们唱歌。
  要知道,两个五音不全的女人在  KTV  鬼叫,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可以多个音准比较像样的男生来衬托,就可以改善很多听觉美感的问题,至少,当我们唱完时,也还会有个人为我们鼓掌,虽然长毛是心不甘情不愿,拍的很敷衍了事,也还好过好乐迪的魔音器里面粗糙的罐头掌声。
  「我觉得被骗了。」长毛坐在椅子上,皱着眉头、圆睁怪眼地说:「你说要庆生,我以为是派对,会有很多未来的辣护士、俏护士。」他瞄了一眼正在吊嗓子呻吟的淑芬。
  开玩笑,两个大美女在这里,难道你看不见吗?
  长毛抓抓下巴,对我说:「你居然只带一隻宠物来而已。」
  「你不满意呀,告诉你,人家才看不上你咧,淑芬有男朋友了。」
  「她跟哪位佛门高僧谈恋爱吗?」
  「你到底想讲什么?」
  「捨己为人的佛家精神,被如此贯彻发挥,多叫人感动呀!」
  耳里传来咦咦呀呀的长音,我们一起抬头看看唱得忘我的淑芬。
  「你自己听,谁受得了呀?你居然骗我来参加这种派对。」
  虽然我也觉得淑芬今天唱得实在很「严重」,不过我总没有理由让他这样一直批评我的朋友。
  看着这个穿着一身黑、一脸嫌恶的傢伙,我说:「说人家唱不好,你又唱得多好呀?而且,今天是我生日耶!」
  「生日又怎样?」
  「你没对我说一句生日快乐也就算了,你连礼物都没有带!」
  我们不理会淑芬慷慨激昂地对着电视呻吟,开始自己大小声起来。
  「肤浅,只重视物质的女人。」
  「放屁,没有物质,哪里来漂亮的女人?」
  「你算哪里漂亮?」
  「至少我不觉得我丑。礼物呢?礼物拿来!」
  「原来你想假借生日之名敲诈我!」
  「敲诈你也是应该的!总之今天我最大。」
  「你最大?你头最大!」
  「屁话,不要囉唆,礼物,礼物,礼物拿来!」
  「你要礼物是吧?」
  「对,我要礼物,不然今天唱歌的钱你出!」
  我们坐得本来就很近,开始大嚷大叫之后,因为愈来愈激动,两个人也愈向前倾。忽然间,长毛抓住我的脸,用力掐住我两边脸颊,然后,猛然在我嘴上吻了一下。
  「很特别的礼物吧!」
  那一年我二十一岁。除了堂本刚之外,我没有认真喜欢过一个男生,我习惯安静地、沉稳地压抑我对感情的需求,好让自己以为我是一个可以自己生存得很好的人,可是,原来不是这样的。长毛用他的唇,突如其来地,击溃我所有以为的以为,打破了所有我对爱情的懵懂,还有禁錮。
  淑芬终于唱完了。她站在旁边,纳闷地看着我和长毛:我们正四目交投对望着。他用很不爽的表情看着我,我用很呆滞的眼光回应着他。
  我的初吻,没了耶……
  居然是这样没的说……
  一份改变一生的礼物,不是任何人都受得起的,包括我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