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粥
  13号房间里,平静下来的苏佑释放出清雅的花香,仿佛有催眠的魔力。夏岚背靠着他,出神地望着墙纸上的纹路,眼皮逐渐沉重。暗金色的紫藤花,在视线中一点点膨胀起来,像泡了水一般氤氲。空气里的橙花,缓缓被江水的潮气替代。闷热的梅雨天,让空气里的霉味更盛,夏岚在一片迷蒙中,尚未分辨清楚自己身处何地,腿却自然地动起来,走进一幢墙角长满青苔的老式居民楼。
  眼前,逼仄的斗室里,靠窗的床上躺着一位女性Omega。虽然瘦弱,但她有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在这昏暗简陋的房间中灿若星辰。她正捧着一碗白粥,小心翼翼地吃着。
  “说呀,怎么不说了?老师说什么了?”
  那女人微笑着问,同时舀起一勺粥递到夏岚嘴边。
  “今天这粥熬得好,很像我小时候,外婆给我熬的。你也吃点。”
  夏岚不由自主张开嘴。那白粥温热黏稠,带着淡淡的糯米香气,在唇齿之间晕化开来。
  “好吃吗?”她笑着问。
  “嗯。”
  夏岚的嘴角还上扬着,只一低头又抬眼的光景,面前的场景已然变了。
  逼仄的小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面前一盏昏黄凄然的射灯。
  还是她。
  那位女性Omega躺在一张窄床上,瘦骨嶙峋,如同一副已经朽了,却还勉强裹着皮囊的尸骨。原本漆黑的长发已经全部剃掉,坑坑洼洼的头皮上,横亘着一条触目惊心的伤疤,从右耳蜿蜒到颅顶。那北极星一样明亮的眸子,被草纸般粗糙发皱的眼皮紧紧地覆盖着,深深凹陷进颧骨之中。
  “家属签字吧。像你母亲这种情况,能撑这么多年,已经是奇迹了。”医生的语调平静得近乎冷淡,“病人最后走得很安详,没受太多痛苦。请节哀。”
  夏岚只怔怔地望着那白布下的轮廓。原来,失去脂肪的人可以小到如此程度。那露在白布外面的手,失水干瘪,手背布满不忍直视的青紫针孔,仿佛一个粗树皮雕刻的猴爪。
  大夫走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夏岚甚至连这呼吸声都觉得吵。他只觉得内心当中,和这房间一样,空洞而寂静。
  没有悲伤。
  没有痛苦。
  没有感觉。
  没有声音。
  他在那张纸上签了字,缓缓地走到洗手间,把自己锁在隔间里。
  那一刻,热潮仿佛压制了太久,如礼花般顺着脊柱壮烈地爆炸开来。手指本能地伸进润得泛滥的水蜜,烫得能把指尖灼伤。夏岚闭上眼睛,指节搅动之间,忍不住泄漏出一声喘息,随即发狠地死死咬住手背。
  牙齿深深陷入肉里,留下一圈带血的咬痕。
  远远不够。
  哪怕另一只手的指腹粗暴地揉搓已经滴水的前端,像是要把那层薄薄的皮肤揉烂。
  又一次。
  又一次。
  又一次。
  余韵尚未消散,夏岚靠在冰凉的隔板上,自嘲地望着手指上拉丝的粘液,与地板上的白浊。右手机械地拿出吸入式的抑制剂,深深地吸了一口。
  那味道如此熟悉,以至于让胃里翻江倒海。
  夏岚弯下腰,对着马桶发出剧烈的干呕。随后,他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一点一点把自己的痕迹擦干净。
  连同滴在地上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