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邀请
  迎面走来的人令人惊艳。
  酒红礼服凸显他白皙的肤色,平肩衣口的简单设计中带点皱褶感,几不可察的细碎蕾丝一路收拢至腰线,因为身材纤细且高挑,本该拖地的裙襬随着步伐在足踝前后摆动。
  那副容貌举世无双,原该是张扬的艷色因仪态优雅而柔和了些许,收拢于右肩的浅灰长发蓬松微捲,眼妆浓淡得宜,衬得那对少见的白晶色眼珠加倍透亮。
  这是相当赏心悦目的景色,尤其美人嘴边掛着笑意,简直自成一幅画。
  然而坐在议事厅主位上的男人脸色只有愈来愈难看。
  「大哥。」步入厅内的美人笑唤一声,入座与当今图殫家主仅隔一张茶几的位子。
  美人的嗓音一如容貌出眾,乾净而柔软,雄雌不辨--这位正是图殫氏族的家主么弟、备受呵护疼爱、以病美人之称闻名的图殫三少主,图殫骆。
  图殫氏族为七大氏族之一,地位仅次洛拉塔图的双主统治者『国主』与『主教』,世代掌管着位于洛拉塔图正东方领地的东顿林,如今已传至第十七代,是一支相当古老的血脉。
  图殫一族为人马族,不过不同于一般的人马,图殫氏族的能力是特级,因此可以保持人形,若要恢復原形,只需要将身上禁制解除即可。
  那么,除了有意识的解除禁令以外,在什么情况之下,他们会变回原形呢?
  答案就是--情绪激动的时候。
  只闻「碰!」一声巨响,图殫家主不只将茶几以一拳之力砸个稀烂,在他慍怒地起身之际,主位也因他突然变回的原身而惨遭碎裂。
  儘管时常见到此景,位于两侧的随侍仍不禁为之一震,站在角落的管事则一脸哀伤地看着不知道已经坏了第几回的椅子暗叹。
  「我不是不准三少主再穿成这副样子了吗!」图殫駟怒然低喝,马蹄愤怒地在地面来回踩踏,发出清亮的「叩!叩!」声响。
  家主的喝斥引起眾人垂手跪地,其中最先行动的正是图殫骆的贴身侍女。然而日葵才刚跪倒,人便被一隻纤纤玉手搀扶起身,她侧头对上自家主子的笑眼,那双杏眼笑得温柔,里头却满是不容她抗拒的强硬。
  日葵没有反抗,自觉地重新站回图殫骆身后。
  「别怪日葵。她说过我了,是我没有理会。」图殫骆笑语,从另一侧的茶几上端起已经斟好的茶,双手托着朝图殫駟递去。「大哥,别气了,喝杯茶吧?」
  图殫駟依然怒目:「图殫骆,我说的话已经管不住你了是不是!」
  图殫骆还是笑笑的,只是这回笑意添上了无奈:「大哥,你知道我有多听你跟二哥的话,这样说我,太冤了。」
  图殫駟沉默片刻,马蹄不再烦躁地踢躂,随着一声「呼!」的轻响,他已然变成人形。
  图殫駟走到图殫骆另一边的座位坐下,接过那杯茶饮尽,等再次开口时,语气放软了不少:「我知道。……那之后,为了不让我们操心,你一直待在东顿林,基本都没出去过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兄弟俩默契地都没有提起,也没有继续延伸下去。
  「我只是喜欢这么打扮,就跟一直以来所说的,我想忠于自我。」图殫骆只是这么说。他勾勾披肩的流苏,歪头,「大哥会一直反对……难道是因为我这样不好看吗?」
  这句话差点让某么弟控破防。
  图殫駟狠狠深吸口气,这才压下想大吼『当然好看怎么可能有人比你更好看啊!』的衝动。
  「……这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二度深作呼吸后,图殫駟应道,「总之,身为氏族,你的言行举止都代表着图殫家,不许任性。下次再这么穿,就以家法伺候,听见没?」
  图殫駟不容分说的态度让图殫骆轻叹。「大哥--」
  「听见没?」
  「唉……是,我知道了,都听大哥的。」
  他的妥协令图殫駟满意,然而这位年轻的家主并不轻易相信,非得要人郑重发誓,图殫骆只得乖乖照做--不过,当然,他绝不可能委屈自己,所以只是假装乖巧地作作样子罢了。
  立于座椅后头的日葵瞥了眼三少主背在身后的手做着解誓动作,眼神无奈。
  「对了,大哥这么早找我来,是有什么要事吗?」图殫骆在起誓以后问道。
  图殫駟嘴角噙着的浅淡笑容立即散去。他看了眼乖巧的么弟,自怀中掏出一枚信封,封口镶有独属于国主的狼牙蓝印,从信封的款式看来,里头信件必是正式且隆重的内容。
  图殫骆心底一颤,隐隐有些事成的激动,但他没忘记眼前这位对于自己的了解之深,几乎就在一瞬间,他就将心绪平稳了下去。
  「国主来信?」图殫骆脸上掛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疑惑,「是什么?不会是关于二哥的升迁吧?那就是人事部的通知?」说着,他面上显现出一丝喜悦。
  在他说话期间,图殫駟的目光紧紧锁在他脸上,丝纹未动。
  盯了良久,图殫駟才将信封放上桌面,往前一推。
  「不是。国主是要请你入宫一趟,后天上午九点,里头有张邀请卡,需要带着。」
  图殫骆眨眨眼睛:「我?为什么?」
  「信上没有多说,只交代你要准时赴约。」图殫駟微顿,眼神陡然变得犀利,「你与国主有私下接触?」
  图殫骆又是错愕的眨眨眼睛,一笑:「怎么可能呢。我只在小时候借住宫殿那回见过国主,那一次还是远远一见而已,而且,我不是在那之后就和你一直待在东顿林这儿?不说这里与主城相隔十万八千里的,我有什么动作,根本无法瞒过大哥,毕竟你可是统领这块领地的领主呢,不是吗?」
  「那国主为何突然指定你入宫?」
  「这就得问问国主了,我真的不晓得。」
  图殫駟的目光愈发深沉锐利。
  图殫骆没有回避,回望的笑脸里带着困惑和一丝不安,像是不解为什么会遭此一问、也不明白自己突然被国主召见是福是祸。
  两人对望半晌,最后是图殫駟先收回目光。
  「我已经让人备好马车,你去收拾一下就出发,明日入夜前应该能到主城,你二哥会在主城内门口接你。」图殫駟揉揉眉心道,接着看向日葵。「我分了我的两个侍卫跟着,魁桐和冬夕的能力出色,会一路护送你们进城。入宫面见时只能带一名随侍,你好好跟紧三少主,他出了任何事,你也别回来了。」
  日葵立即领命:「是。」
  「还有,入宫面见得穿得体面,我让人备了一套礼服,记得给三少主换上。」
  「是。」
  「最后。」图殫駟重新盯着图殫骆,「记得你答应过的,不许再穿这身打扮。」
  图殫骆乖顺地连声应是。
  事情交代完毕,图殫駟不再多言,拍拍图殫骆肩膀便离开,准播去巡视一下边界。
  待他与其随侍的身影消失于转角处,管事也一同被秉退,厅内只馀自己和心腹日葵之际,图殫骆收起笑容。
  他的目光落在手边的邀请函。
  --藉由不时与远在宫殿司法部任职的二哥通信以打探消息,他终于在五年前得知好友翟莯进入骑士军的事情,并透过日葵在宫里的旧识连络上了人。
  自那之后,他与翟莯开始祕密往来,同时拟定出完整的计画。
  他要求翟莯儘可能往骑士军高处爬,自己则阅览大量的书籍史记与广纳各式听闻,而在一年前翟莯总算升上骑士军副军长后,他让她协助自己进入宫中任职,最好是与她站在对立面的剑卫。
  骑士军隶属馀国主之下,剑卫则为主教所有。他们若能各待一边,能打探道的消息肯定会更多更广,如此一来,就可以更接近当年的真相。
  「翟莯有来什么消息吗?」指尖描摹着狼牙印鑑,图殫骆头也不抬问道。
  日葵递出一直藏在掌心的纸捲,纸捲摊开不过掌心长度。「今早刚到。」她说。
  图殫骆偏头,瞥着泛黄纸张上的劲瘦字跡,一字一顿细读过去。
  『剑卫确定,阶级未明。国主举荐,主教当日见过才会定下,剩下的靠你自己争取。』
  他长长吁出口气。
  「你知道吗?」他伸手接过纸捲,摩搓凹陷的字痕,轻声道,「我每晚都做着相同的梦,总是梦到从前,有我,有翟莯……还有守宫。大哥二哥很忙的,我本来很孤单,但自从认识了她们,就不一样了。我们时常会去对方家里玩,虽然得到另一家领地、很远,我们也不嫌累,很开心……」
  日葵抿起唇,垂下眼,不忍见到他脸上的怔忪与哀伤。
  「我还记得那一天,我好不容易赶到的时候,整个曼陀华家已经付之一炬。翟莯被好多人拦在外面,她披头散发的,不断冲火海叫着守宫……我从来没听过她那样大吼、失态、哭得那么丑……那时我才反应过来:啊,守宫死了。」他神情茫然,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只是又重复了一次:「守宫死了。」
  「少主……」
  「那些人说是谋逆罪,说曼陀华家主杀害了当年的主教,动机是为了让家主担任副主教的妹妹当上主教,因此曼陀华家上上下下死罪定讞,国主下令由骑士军与剑卫一同当场行刑,从此,全国不得再提起曼陀华此一姓氏。」
  他闭了闭眼,又復睁开。
  要他,要翟莯,要他们相信当年的曼陀华家主犯下如此罪刑是不可能的,不只因为曼陀华氏七大氏家中唯一不亲双主任何一方的中立派,更因为当年被杀害的主教正是翟莯的母亲。
  图殫、曼陀华、格林三氏族世代交好,祖上互救互助,渊源颇深,绝无可能。
  图殫骆又细看一回毫不拖泥带水的字句,接着以食指和中指夹住纸张边角,将其掷入壁炉之中。
  火焰很快吞噬纸张,焦黑面积愈扩愈大,最后化作零星灰烬。
  图殫骆看着馀灰散去,收起桌上信封,拢了拢一侧滑下的披肩,起身步出门外。
  --即便要加入最痛恨的刽子手,即使要对那些人微笑恭维,他们也不在乎。
  只要可以查出当年真相……只要能够还守宫家一个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