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之十五.得偿和归宿
  「噗」的一声,一护手中的墨色长刀落在了染血的榻榻米上,他捂住了肩膀,疼得面色微微扭曲,而垂落的手臂和手指痉挛成扭曲——不同于当初只是想逼退白哉的短刃,这一刀,凝聚了全身所有的精神和力量,是一斩之后,就完全脱力只能任由宰割的决死之刀。
  断裂过的锁骨,肩臂受过伤的筋脉,全部都不堪承受地抗议着,而迸发出难以忍耐的痛楚。
  但至少……成功斩杀了月岛,这个灾难的起因,仇恨的根源,以及,还要来伤害他和露琪亚的兇徒!
  心口涌现出的,是亲手復仇的喜悦和酣畅。
  眼前一片冒着金星的昏朦,被阿宽扶住,熟练地揉捏放松肩臂的时候,一护才稍微回过神来,而月岛的惨叫还未止歇,「杀了我,快杀了我!」
  腰斩一时半刻是死不了的,痛苦和绝望足以将任何勇武之人压垮,而一护因为坐姿的关係做不到斩首,不然他也不想选择腰斩,要一瞬间斩断成年男人的脊椎需要的力量以及反震的力道都让他不堪重负,要不是斩月是锋利无双的名刀,这一刀或许就能让长刀卷刃。
  一护垂眸看了看月岛悽厉的面孔,「你就在这里等死吧。」
  他缓过来了一点,就指挥着吓呆的文竹赶紧将露琪亚扶出来,这个房间血腥气太浓了,不适合孕妇多呆,一群人转移到了相隔五六个房间的客房,露琪亚面色发白,但神情没有太过惊恐的表现,一护怕她是吓坏了,还抽空洗了个脸,洗去溅到脸上的血跡,「露琪亚,还好吗?」
  露琪亚眨了眨眼,眼眸立即涌上了一层水色,「他太坏了,怎么可以这么坏,因为嫉妒兄长,就……就害死了黑崎伯父,害你受了那么重的伤,还害你跟兄长……你们当初,是真的决裂了……兄长该有多难过啊……」
  一护摸了摸完全没有惧怕和排斥,只有为自己和白哉不平愤怒的少女的头发,「我报了仇,哪怕以如今这样的身体。」
  此刻他是欢悦的,畅快的,眉梢眼角,依稀闪烁着少年时那飞扬明艷如骄阳的光彩,能亲手杀了月岛,能挥刀保护,对他来说意义格外重大吧,露琪亚破涕为笑,「太好了,一护兄长,恭喜你。」
  「肚子,有一点点抽痛。」
  「还是让大夫来给你看看。」
  除了月岛,并没有其他潜伏进来的敌人,宅邸的护卫,的确是被佯攻拖住了,那些人是月岛纠集的一伙浪人,出于钱财愿意为他做事,被拿下关押之后,侍卫长面有愧色地前来,拜服在地,「是我安排疏漏,竟让黑崎殿和姬君陷入危险,还请责罚。」
  一护摇头,「如果你们放弃对抗佯攻,佯攻也可转为真正的攻击,而月岛在朽木家住了这么久,他有自己的办法潜入再正常不过了,他既然盯上了我和姬君,那么再如何防备总有疏漏的时刻,还不如像现在这样……」
  「听说黑崎殿那一刀风采无双,恨不能亲见啊!」
  朴实的侍卫长也会说恭维话了,但一护确实听得很开心。
  只是随即转为惆悵,「以后大概也不能了,我这样的身体……」
  「等家主挟胜回归,也没有需要黑崎殿出刀的场合了。」
  月岛在哀嚎了好一阵子终于气绝,侍卫长让人收拾了场面,尸体弄走,染血的榻榻米都换过了,又用了薰香,但露琪亚多少会对这间房间有阴影吧,将战场开在她的闺房还弄得如此血腥,一护深感抱歉,但至少他们都平安无事。
  实在不行,搬到隔壁的枫居也不错,枫叶在秋日转为绝丽的唐红,一条溪涧横穿而过,绕着阁楼开拓出了水潭,片片红叶随水落下,将水波清波都染成了那明艷的秋色,实在是漂亮极了。
  等白哉回来,就在那里办个茶会,一起赏枫。
  他这么想着,在过度兴奋之后的疲倦中  在阿宽点燃的安神香的安抚香息中,慢慢睡着了。
  「不需要换,我不怕。」
  露琪亚并不在意,她说正好这阵子也准备选择新的房间,打开门就能看到枫居枫叶的那一间,正适合秋日居住。
  「那直接住进枫居不更好?」
  「唔,太红了,从早看到晚,我怕宝宝以后性情暴躁呢!远一点,点缀一角就正正好。」
  也是,遍植的红枫前去观赏是不错,但住进去整日的确不妥,依然每日里前来陪伴露琪亚的一护赞同,「大夫说你受了惊,这两天还是要静养。」
  「我天天静养着呢。你呢?」
  「那一刀负担不小,一护兄长以后还是不要……」
  「生死关头也计较不了那么多,没必要的时候我不会自讨苦吃。」
  「还说呢,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正争辩着,突然雪鳶急急的奔了进来,「黑崎殿,姬君,家主他们……他们进城了!大胜!」
  「真的真的,听说月岛家家主战败切腹,新任家主臣服,那么大的知行啊,还有家臣,都归属朽木家了,接下来要论功行赏还有饮宴呢!」
  一护猛然站了起来,「他们到哪里了?」
  一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露琪亚,你要去吗?」
  露琪亚眼睛亮晶晶的,笑如花朵嫣然绽放,「当然!」
  「那你赶紧准备,我回去换衣服。」
  一护急匆匆带着雪鳶和阿宽回到鹤苑,换上了十分郑重的五纹羽织絝,这才前去了主屋,露琪亚已经在了,换了件粉色晕染的蝶纹打褂,华美而不失少女的娇俏,而白哉还没到,他不由有些懊恼,应该去大门迎接的,就在这时,得胜归来的青年大跨步地带着恋次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他的面上带着急切,视线径直落在了一护身上,目光交错的瞬间,一护心口涌出强烈的喜悦,而露琪亚已经欢声叫了出来,「兄长!恋次!」
  她起身小跑着扑入了恋人的怀中,而恋次手忙脚乱地接住了她,「你怎么能这样……小心宝宝啊……」
  一护也加快了脚步,「白哉!」
  他顿住了,仅存的矜持让他在即将扑入青年怀抱的瞬间住了脚,但白哉已经张开了手臂,一护笑了开来,步入了那怀抱,任由他用力地抱紧,双臂也回抱住他的腰背,「你回来了!」
  拥抱非常的用力,抱得骨骼都被挤压出疼痛,但一护非常喜欢。
  他有很多话想说,想问战场上遇到了多少危险,有没有受伤,想告诉他月岛的潜入和伏诛,想……说很多很多,但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平安就好。」
  秋日的阳光明朗而温暖,洒落在身上,天空深蓝高远,那澄澈明净的顏色,也像此刻的心情。
  经歷过战场和生死,这刻的重逢,是该满盈着笑容和庆幸,而以最热烈的拥抱相贺。
  详述了月岛的事件之后,白哉后怕地将恋人拥入了怀中,上下轻抚着他长而光润的橘发,「给你带来了这么大的危险。」
  一系列的论功行赏,评定总结,庆贺酬和都已经完成,终于得了间暇的白哉,才有机会跟恋人细细叙话。
  「谁能知道月岛这么有心眼呢,在好些年前就开始用替身了。」
  靠在白哉怀里,放松了身体的一护轻声说道,「没关係的,我亲手报了仇,我很高兴。」他将月岛对白哉的嫉妒,发现自己和白哉关係的告密以及谋划的阴谋,故意设计杀死父亲,留下重伤的自己来伤害白哉的用意一一告诉了白哉,「我原本自以为他只是听从那个女人的命令,没想到出于对你的嫉恨,月岛才是一切的推动者。」
  白哉哼了一声,「我只是无视他,已经足够忍耐了。」
  「或许你针对他他反而没那么愤怒呢,你的无视让他自觉像个丑角吧。」
  「无论我怎么做,他都会有话说,阴暗覬覦着朽木家的卑劣之心,还未见面就将我当成了敌人。」
  发现白哉的声音紧绷了起来,一护迷惑地微微直起了身体,「怎么了?」
  「发现有人潜入的瞬间,你可以立即出声示警的,椿苑防卫重重,哪怕是熟悉朽木家的月岛,也不太可能在你示警后越过侍卫来杀你——即便要牺牲侍卫的性命,你的安危有多重要,我相信你不会不明白,你为何要默不作声,而在露琪亚的房间以身诱敌?那时候你并不知道来者是月岛,对吗?」
  「啊?我就是担心露琪亚……」
  白哉的声音太过严肃,一护觉得不妙地想从他怀里起来,但他肩膀还在恢復中,根本没挣扎得出来就被白哉抓住左肩压倒在了榻榻米上,居高临下,青年深黑如深邃夜色的眼眸直直地逼视,一护强笑了两声,「我那时第一反应就是来的是高手,呼唤侍卫反而出卖了我的位置,或许会更危险,而且露琪亚就在隔壁……」
  「你早早准备了斩月,这说明你在知晓有人窥伺宅邸后就有了主意。」
  「没有,只是以防万一。」
  一护竭力辩驳,「我直觉很准,你知道的,我就是觉得不安……」
  完了完了,白哉太聪明太敏锐,今晚看样子要难过了……呜呜呜呜好惨……
  然而出于意料的,附身下来的是一个极为温柔怜惜的拥抱,和后怕的细微颤抖,「下次再别这样了……别让我担心,一护,你知道的,我只有你。」
  「你……我以为,你会……罚我?」
  埋在肩头的脑袋摇了摇。
  「我明白一护的自尊,哪怕挥刀对你的身体来说太过勉强,你也不会输,」他轻声在耳边说道,「能在那种姿势,那种角度下挥刀腰斩了一个强大的武士,一护,自始至终,你是我生平见过的,最天才的剑客,哪怕困于病体,你的剑心依然坚韧无暇,无惧无畏,不负一护之名。」
  眼眶里涌动着的是什么呢?
  那么的酸涩,又那么的甜蜜。
  那么的激越,又那么的苦痛。
  失去的,获得的,过去的,未来的,一切的一切,风起云涌,阴谋和嫉恨的暗箭,对父亲的歉疚和自责,甜蜜的恋情化作了穿心的利剑,伤害和迁怒,这一切的过往呵,涛涛洗刷过胸膛,但最终溶解于仇恨的得偿,而落入无怨无悔的等待和爱意的怀抱。
  彷徨磨折的心灵终于有了归宿。
  一护用力地抱紧了他的恋人,「对不起,让你久等了,白哉!」
  「我……等到了,是吗?」
  「是。白哉不用再等了。」
  坚定的声音中,白哉抬起了头来,他在极近的距离凝视着自己的恋人——鬱气散尽,青年的眉梢眼角,闪烁着的是温柔又坚定,充满了爱意的眼神,那么久远的曾经,他被这样的眼神凝注,就像落入了青空和阳光的拥抱,心里安寧无限,喜悦满满,又是那么久远的曾经,他失去了这样的眼神,而代之以怨恨和痛苦,难过吗?难过的,难过得心都要裂开了,但是因为自己,恋人才会承受那样撕心裂肺的痛苦,身体的,心灵的,失去得永不可挽回,自责还来不及,没有办法,只能远离,直到不久前,在父亲的决断,和露琪亚的事情后,他想到了解决的方法,想到了可以弥补的遗憾,于是不顾一切地去推动了,哪怕被一护排斥和怨恨也无所谓,端着强硬的,控制一切的面孔,得到了身体,以为就可以满足,但不是的,他一直在等待,一直在渴望,那个少年的失落的自己还藏在胸口深处,为恋人的怨恨而在哭泣着,而现在……
  眼睛酸涩得厉害,鼻根也是,但满溢着漾开来的喜悦让白哉弯起了唇角,「重新开始吧,一切,好吗?」
  一护用力地抱紧了眼底闪烁着晶莹的恋人,全心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