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不知仙尊好 第6节
  “……”
  苏九韶扭头看向高台,对上了沈风麟毫无异样的目光。
  她生锈一般的大脑终于开始转动,她蓦然意识到,这是沈风麟给自己的下马威。
  或许这就是她的报应吧。
  然而,当苏九韶深吸了一口气,忍着巨大的反胃打算接过那枚酒杯时,众人耳边却炸开了一道清亮凌厉的声音:“……她说她不想喝,你耳朵聋吗,流明?”
  苏九韶一怔,闻声回眸,却见白玉京蹙眉支着额头,似是忍着头痛,略带薄怒看向这边。
  因痛苦而鲜亮的眸色,于酒意中浸泡出惊人的艳丽,将本就秾艳的容貌衬得如大雨滂沱下的牡丹,稀世的娇艳下,又凭空生了几分能让人唾手可得的错觉。
  空气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似是没人想到他会为苏九韶出头。
  挨骂的流明率先回过神,他面上并不恼,只是笑着摸了一下手腕上的红绳:“白前辈教训得是,晚辈——”
  他话尚未说完,沈风麟缓缓抬起了手,示意他闭嘴。
  而后,这位大典之上的唯一主角,竟在众目睽睽下起身,走到两人面前,从流明手中接过了苏九韶还未来得及触碰的酒杯。
  “——!”
  沈风麟看了苏九韶一眼,将她的惊愕、惶恐和不忍尽收眼底。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似是在告诉苏九韶——那人接下来即将遭受的一切,都是因为你的不识抬举。
  沈风麟收回目光,并无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端着那杯酒走到白玉京面前,顶着数百宾客或惊愕或探究的目光,俯身笑盈盈道:“既然前辈开了口,不如就由前辈……替苏姐姐喝了这杯吧。”
  他知道白玉京素来不喜欢被人强迫,因此还准备了一些额外的说辞,可今日的白玉京似乎格外不耐烦,闻言只是蹙眉看了他一眼,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一副半个字都不愿和他多言的模样。
  沈风麟呼吸微滞,眸底的暗色一晃而过。
  但他并未就此离去,依旧站在白玉京面前。
  原本为灵器欢呼的追随者们,这刹那竟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纷纷看向这边。
  他们就像是统一的傀儡,在等待既定的戏剧开幕一般安静,气氛诡异得让苏九韶心头发颤。
  玉质的小蛇坠离开了它原本的主人,在流明的手腕下轻轻摇晃,一、二……
  三下过后,磅礴的妖气猛然在仙阁中荡开,华丽的白色蛇尾如婀娜的裙摆般洒出,登时铺满了整个宫殿!
  仙阁内外瞬间鸦雀无声。
  冰凉,柔软且丰腴的蛇腹,将沈风麟牢牢压在下面。
  在满堂宾客震惊无比的注视下,他按着蛇腹缓缓起身,眉眼间毫无恐惧之情,反而温柔地抱起了那条白腻柔软的幼蛇。
  他低头轻轻贴在蛇鳞之上,姿态亲昵得诡异,好似他不是抱着一条漂亮但危险的白蛇,而是抱着他的远大前程。
  捧着他的璀璨美梦。
  “是你的错呀,师尊……”他轻声抱怨道,“我原本不想让你这么不体面的,为什么要惹我生气呢?”
  ……谁在说话?风麟?
  白玉京头痛欲裂,腹中滚烫得吓人,仿佛有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的腹中打架,绞得他恨不得就此昏死。
  他已经很久没有用原身示人了,蛇的体温本来就低,眼下被热意折磨的痛楚更是难熬至极,好似妖丹都要被那股热意给烤化了。
  “是你的错……师……我原本……”
  本座的错?沈风麟在说什么?
  这小子打算骑到自己头上了?!
  白玉京没听清那句话的全貌,却并不妨碍他怒从心头起:“……混账!”
  沈风麟一怔,病态的情绪一扫而空,眼底蓦然闪过了一丝慌乱。
  ——怎么可能,喝下那杯酒后他为什么还能动用神识?
  不过很快,沈风麟便从白蛇涣散的瞳孔中,看出了白玉京的色厉内荏,他连忙压下心头的恐慌,声音沙哑地安抚道:“……师尊喝醉了怎么还耍酒疯呢?”
  说着,他把一枚暗红色的“醒酒丸”递到白蛇嘴边:“好了,徒儿不怪你,吃了醒酒丸好好睡一觉吧,乖。”
  那枚诡异的药丸入口即化,塞进口中甚至不用吞咽,便立刻起了药效。
  白玉京眼前的世界逐渐黯淡下去,愈发浓重的醉意与困意浮上脑海。
  哦,我喝醉了,他轻轻地想到,那方才应该是听错了吧。
  至于显出原形……风麟见多了就习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还记得青羽当年第一次见到他原身时,堂堂皇女被吓得钻到床下面,但后来很快便能泰然处之了。
  ……所以,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药丸似乎能融化一切不安、焦虑和恐惧,只留下最甘甜的美梦。
  三千界中,没有任何一种丹药能从根本上瓦解一个渡劫大能的意志——这本不该是这个世界应该存在的东西。
  雪白的蛇尾因为醉意变得柔软光滑,迤逦洁白,连鳞片都温顺地收了起来。
  白玉京脑海中那股雾蒙蒙的感觉又重了几分,但他肚子中的那股热意却好似一道屏障,死死地向下拽着他的最后一丝清明。
  世界开始变得光怪陆离,他好似回到了幼年时最温暖的地方,然而他想睡却睡不过去,只能在翻江倒海的眩晕感中被迫睁开眼。
  在漫天的重影中,白玉京看到沈风麟身旁漂浮着一抹幽蓝色的光芒。
  ……?
  白玉京极力想要看清楚,眼前的景象却越来越模糊,只留下那抹幽蓝色的光芒,像是萤火一般在黑夜中空悬。
  他看到沈风麟抱着他微微侧过头,“看”向了身旁那抹幽蓝色的怪异物体。
  有一道空灵且冰冷的声音从那道幽幕上发出,穿过怪异的梦境,在白玉京耳边响起。
  【滴——】
  【人族修士“宋青羽”收集完毕,渡劫期修士收集进度8/9,已收集种族:人族、妖族、鬼族、修罗族、巫族。】
  【待收集种族:灵族。为了“新世界”构建,请宿主继续努力。】
  【“造物主”系统升级至三级,同阶世界隔离功能已启动,解锁成就“桃花源”,开放权柄“复制”,下一等级即将开放权柄:“召唤”,请宿主继续……】
  ……什么玩意?
  这已经是白玉京今日听到的第二道诡异声音了,但哪怕是在这种状态下他也能确信,眼下这道声音和刚刚哀求他的稚童声并不一致。
  白玉京头痛欲裂,挣扎着想要听得更清楚一些。
  突然,一道无比刺耳的轰鸣声在他耳边骤然炸开。
  【警报!警报!】
  【监测到仙界有不明视线投下,已率先启动高阶世界隔离……】
  【警报!有不明仙种从仙界裂缝投下,疑似仙界观测者投放!】
  【紧急任务:寻找仙界遗种,尽快抹杀!】
  第5章 笼中
  除了那些善思多智的花草,其他妖族其实很少做梦。
  自上一场梦后三百年,白玉京难得又入了梦,只可惜这次的梦并不长,也称不上是什么美梦。
  在梦中,他变回了幼蛇,被他心心念念的恩公揣在怀里。
  那是一条下山的路,夜晚的明月皎洁得像流水,照得小蛇格外白皙可爱。
  它胸前挂着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玉雕小蛇,织法繁密的红绳将玉佩牢牢地挂在它的脖子上。
  整条小蛇俨然一副被溺爱到极致的模样。
  所以它晃着脑袋,有恃无恐地圈着那人的手腕,对即将来临的前路一无所知。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它似乎终于察觉出了些许异样,于是仰起头看向那张空无一物的脸庞。
  【恩公,我们去哪?】
  【下山。】
  【为什么要下山?】
  没有回答。
  微妙的不安在心尖处荡开,小蛇停住了摇晃的脑袋,有些无意识地叼住了自己的尾尖。
  很快,不详的预感便应验了。
  长长的山路终于走到了尽头。
  前方阳光灿灿,一片明媚,身后的山谷却依旧是永恒的黑夜。
  它被“人”放在了晨昏交界的地方,宛如美梦与噩梦交织。
  ……!
  一股巨大的慌张瞬间如潮水般淹没了它。
  仅有两根手指那么粗的小蛇拼命地想要转身,回到那人的怀抱,却看到那人低下头,“说”——
  【卿卿,你自由了。】
  ——他不要我了。
  梦应声而碎,幼年的恐惧托举着白玉京从惶恐中惊醒。
  在寒凉的黑夜中,他率先看到了几根柱子,而后看到了柱子后的一双眼睛。
  他尚未从那股巨大的被抛弃的悲泣中缓过神来,整条蛇显得有些呆滞。
  他不仅没在第一时间意识到自己面前的那几根柱子是什么,更没认出那双眼睛属于谁。
  苏九韶看着仿佛被打击到极致的小蛇,一时间愧疚得声音都在颤抖:“对不起,前辈,对不起……”
  寒夜之中,女性明亮的双眸和记忆中的某双眼睛发生了些许重合,不过记忆中的姑娘却从未像眼前这般哭泣。
  ……青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