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那时,瞿无涯坐在他的身上,微弱的月光照在瞿无涯潮红的脸上,漂亮得近乎艳丽。平日的瞿无涯因身处环境单纯,与山水相伴,和艳丽一点也不相干,是天然又天真的清纯,看着让人不忍心欺负,而不是像坐在男人身上那样放浪。
  看来他是一只相当傲慢的妖。不过,为了瞿无涯,他口头上还是和陈爷爷道谢了。这算喜欢吗?他不觉得。说是见色起意更合适,他性格也太恶劣了,唉。
  把脉把了许久,陈爷爷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个脉象,是有活物在里头,像是中蛊了。”
  中蛊?西州地带善毒术,传闻最西边的乌山是养蛊之地,但规矩严苛,巫族人不得私自下山,离碧落村远着。而且阿休是妖,应当和巫族没有关系。
  瞿无涯不由得看了阿休一眼,难道他招惹了巫族人?
  陈爷爷放下手,摸摸胡须,“妖族瘴林的虺殇善蛊,你怕不是得罪了瘴林的妖,才被下了这么狠的蛊。待老夫查阅一下书籍,看看你中的到底是什么蛊。”
  他说着,走进里屋,再出来时手上拿着一本古朴沉重的书,熟练地翻阅着。
  好一会,陈爷爷才抬头,“找到了,按照这蛊的行动轨迹判断,是七情蛊。人有七情六欲,此蛊乃是扩大人的情绪感知,中此蛊需得心平气和,一般是以月为期发作,情绪起伏过大也会引起毒发。每次毒发都会消耗精血,长此以往,气虚体微,命不久矣。”
  瞿无涯从陈爷爷手中接过书,看着七情蛊的描述,集齐七种情思蛊虫,喜、怒、哀、惧、爱、恶、欲,采集乌山特有的摄魂果喂食,炼制环境必须无时无刻含毒,条件很是苛刻。有毒的地方待久了自身也会受损,而乌山向来甚少与外界往来,摄魂果又是乌山稀有的果实,若能炼制成功,那背后之人来头不小。
  看来阿休是真招惹了麻烦。
  他不禁好奇,“你是怎么同时招惹了乌山和瘴林的人?让他们联手养了七情蛊来害你?”
  阿休也想知道,据他这段时间观察,人和妖的关系很差,他得多招恨,才能让人妖不惜结盟也要害他。
  “这该怎么解?”瞿无涯没在书上看见解法,抬头望着陈爷爷,“这没写解法?”
  陈爷爷摇头叹息,“老夫也不知,这种偏门杂症得去钟离本家求医,方有一线生机。”
  南州土地肥沃,盛产灵药,行医之人也多,而最为出众的一脉就是钟离家,钟离本家在沧溟城的灵仙山上,在许多地方都开有医馆。若是要去找本家的人,那得去沧溟城的钟离医馆。
  天呐,那得多远啊。瞿无涯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邻镇。盘缠也是个问题。
  回家后,瞿无涯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翻出来,把积蓄堆在桌上,苦恼地计算着。
  阿休怎么看他都可爱,坐在一旁欣赏。瞿无涯觉得自己活脱脱得像家中辛苦劳作的妻子,而阿休就是冷眼旁观的丈夫。
  “你不担心自己的病吗?”瞿无涯瞪着阿休。
  阿休伸手去摸他的脸,没说话,抬手搂过他的脖颈往下压,亲上去。
  瞿无涯瞪大眼睛,不理解他为什么突然就开亲,没有一点预兆。等亲完后,他脑袋懵懵的,忘了自己刚才在说什么。
  “你为什么突然亲我?”
  阿休坦然道:“你我既成亲了,亲吻还需要理由吗?”
  一说起这个,瞿无涯就想起昨晚的事,脸诡异地红了,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专心计算钱财,但他也没出过远门,不知要多少钱财才足够。要不然,先上路?到时候没钱了就乞讨卖艺,乐观一些。
  想到要去沧澜城,他心中的憧憬、新鲜感一时之间盖过对七情蛊的担忧。走这么久时间,要和遥幽说一声,免得遥幽以为自己不找他是不想同他当朋友。
  其实瞿无涯纵容阿休,还有原因是他心虚。他帮助阿休,并非全是好心,有一部分是出于无聊。
  就像去沧澜城,他在无趣的人生中找到了冒险的理由。平淡的生活里他向往话本那样的江湖,但始终没有机会去打破平静。
  阿休的出现,就像巨石落入湖泊,也许他在利用阿休的存在以善良之名为自己找动力。
  但还没等瞿无涯算明白账本,村民就已经知道阿休妖的身份。在他和遥幽道别完后,像往常一般回家,却发现院门大开,几个小孩在往阿休身上扔石头。
  “臭妖怪!”
  “滚出村子!”
  “去死吧!”
  稚嫩的童音、天真的脸蛋,他们扔完就跑,边跑边喊。
  “妖怪来啦,妖怪来啦!快跑啊。”
  实则阿休并没有动,他身上若有结界一般,那些石头在距离他一寸处反弹落地。
  瞿无涯一惊,小跑到阿休身边,问:“发生什么事了?你没事吧?”
  阿休很淡定,“大概是被发现身份了,那群小孩来好几次了。我能有什么事,几个小孩子而已。”
  但瞿无涯估计难做了,根据他的判断,瞿无涯是瞒着村民把他留下来,而且村民们把瞿无涯养大有恩于瞿无涯。
  正说着,村长带着两个村民一脸严肃地进来,“无涯。”
  瞿无涯一激灵,道:“李伯.....”
  村长一脸失望地看着他,斥责道:“无涯,我同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招惹妖怪,不要给村里带来祸端。你同那个半妖来往,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可你怎么能把妖怪带进村呢?”
  “村子待你不薄,你却瞒着大家藏了一个妖怪。万一哪日他妖性大发,你对得起大家吗?”
  “抱歉。”瞿无涯咬着嘴唇,“是我的错。我只是没办法见死不救。”
  “妖族欺压人族多年,你还对妖心慈手软?妖何曾对人心慈手软过?”
  瞿无涯低头,“抱歉,但阿休真的不是坏人。”
  村长叹气,对着一手看大的孩子,也说不出什么重话,无涯这孩子的秉性他是知道的,不会有坏心思,就是心善心软,才会对妖有怜悯之心。
  “无涯,把妖送走,这次李伯帮你和大家担保,这事就当没发生过。再有下次,李伯也没法和村民们交代。”
  送走?他怎么可能让失忆的阿休独自去沧澜城,瞿无涯想,这是不是天意都在帮助他走出碧落村?
  “李伯,我知道大家的难处,也很感激村民们对我的抚养。我会和阿休一起离开,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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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因是出远门,瞿无涯没法借驴——也不知村民还愿不愿意借给他。简单收拾好行李,两人就上路了。
  走出村口,瞿无涯回头一望,也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或者说,村民们还能不能接纳他。
  “无涯,无涯!”
  陶梅远远地追上来,“等一下。”
  她手中攥着一个荷包,气喘吁吁地停在两人面前,“无涯,这是我的一点积蓄,不准不拿啊。”
  “我早就觉得你不会一直留在村里,你就当作是我的投资,等你以后在外面站稳脚跟了,记得带我也出去玩玩。你知道的,我一直想去北州的瞭望塔。听说北州一年四季冰天雪地,站在瞭望塔上看过去,一望无际的冰原、冰山。南州从来不下雪的。”
  瞿无涯本不想收,但听陶梅说完,还是收下了,“谢谢你,阿梅。”
  陶梅红了眼眶,“无涯,你一定要保重啊!”
  “嗯,你也是。”瞿无涯挥挥手,“再见了,阿梅。”
  陶梅的眼泪哗啦啦掉下来,用力挥手,“再见!”
  瞿无涯狠下心,没有再回头。
  秋风吹过,落叶沙沙,盖过了陶梅的抽泣声,她双手捂脸,擦去眼泪,飞快地跑回家。
  阿休背着包裹,想起方才院中,瞿无涯挡在他身前的模样。他习惯于一言不发,是懒得计较,瞿无涯却怕他受到伤害,明明是这么脆弱的人族,还想保护他。他摸着瞿无涯的睫毛,有些湿润,“你们感情很好。”
  “嗯,阿梅一直都很照顾我。”瞿无涯回想起在村子里的十八年,有些伤感,“其实大家一直都对我很好,只是他们接受不了妖怪,但人族抵触妖很正常,我才是那个异类。”
  “你为什么不讨厌妖呢?”
  “是因为遥幽。大家都说他是半妖,很危险,但我不懂,遥幽从来没有伤害过村民,为什么大家要这样说他。然后我就偷偷去看他,他脾气不好,总是让我走开。后来有一次我上山,吃蘑菇中毒了,是他救了我。”
  “那个时候逢年过节,我都是待在村长家。我知道,不是一家人终究不是一家人,他们很照顾我,但我只是一个外人。孩童的感知是很敏锐的,所以年纪大一些后,我就宁愿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也不愿意去别人家过节。”
  李伯固然待他很好,平时有点什么好东西都会更关照他,李爷爷也心疼他的身世,李奇胜常嚷嚷不知道谁才是亲生的。但李奇胜生病时,李家就没有多余的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