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那他把你带走,是准备送你进监狱?”
  “不是。”
  “他打算干什么?”
  我叹了口气,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两只手里,“我不知道。他说了一些奇怪的话。”我的声音闷在掌心里,“但他还没能说清楚,就被杀了。”
  “跟我说说那个枪手。”娜塔莎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
  “我们当时在河岸边上。那一枪应该是从对面的某栋房子打过来的,至少也在一千米开外。妈的,搞不好有一千五百米。当时还刮着风。”
  “嗯哼,一个顶级狙击手。”山姆叹了口气,“为什么我们运气总是这么好?”
  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没人愿意回答山姆这个问题。娜塔莎开始收拾我扔在地上的脏衣服。也就是说,直接用脚踢到浴室去,眼不见心不烦。山姆则着手整理我们携带的为数不多的武器,以便随时应对任何不测。
  “那个警官都和你说了什么?”娜塔莎问,她正把我的行李袋踢到床底下去,这时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个狙击手第一枪打的就是他,说明有人不想让你听他说话。”
  我摇了摇头,“他没说什么。”
  “至少复述一下他的原话。”娜塔莎耐心地说,“你不会告诉我你被吓忘了吧?”
  我还真有些想找借口搪塞过去,不过即便对我而言,这种「惊吓失忆」的戏码也缺乏说服力,更何况是对付娜塔莎。我于是盘起腿,让自己在床垫上陷得更深,一边用手指蹭着下巴,一边琢磨着该怎么告诉他们。
  “怎么了?有什么难言之隐吗?”山姆问。
  “没有。”我叹了口气,终于决定实话实说,“他要我去杀一个人。”
  “谁?”娜塔莎眯起眼睛。
  我耸了耸肩,“他还没来得及说就被人打死了。”
  虽然我觉得,就算那个狙击手再晚几分钟开枪,艾伦也没办法把那个名字说出口。这想法有些迷信,但我不觉得那是空穴来风。
  他究竟是什么人?
  “你们呢,有什么收获吗?”我清了清嗓子,不愿意再继续回忆那血腥的一幕,于是问山姆,“有没有好好喝上一杯?”
  “兄弟,我们喝了不止一杯。”山姆回答,歪着嘴唇笑了笑,看着娜塔莎,“而且我们也的确有了那么一点收获,这还要多亏那两个找过你麻烦的警察。”
  我打起精神来,好奇地看着他们。
  “他们从酒吧带走了两个人,据说是为了调查。”山姆说着打了个手势,“但有一个家伙躲在角落里,然后从后门溜走了。那两个警察眼神不好使,所以那家伙就便宜了我和小娜。”
  “你们问出什么了?”
  娜塔莎接话,“大湖区有一个水库,是那伙人的临时据点。”
  “哪伙儿人?”我一扬眉。
  娜塔莎回答:“kca。”
  这一句话就足够让我们行动起来了。我从不怀疑娜塔莎撬开一个人嘴巴的能力,也不怀疑她得到的信息的真实性。即使这一切看起来都有些……顺利过头。
  为了不出岔子,我们还提前调查了一下那个地方。那个水库曾经也是当地的旅游景点,不过几年前开始落败,现在荒凉得只剩疯长的野草。出现在那里的人不是毒贩子就是酒鬼和流浪汉,或者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情侣。我们最终决定从一旁的山丘上下去,那里长满野草和毒藤。
  娜塔莎还很认真地告诫我们,要是不打算浑身长满疱疹,连泡三个星期的淀粉澡,就最好不要随便乱摸乱碰。而我告诉她,毒藤的毒性不出几分钟就会从我身体里代谢出去,不会对我完美的皮肤造成任何破坏。
  啊哈,感谢美国队长的超级血清。
  最终,行动时间定在了第二天晚上八点钟。这个季节天一向黑得很晚,我们出发的时候还有一丝余晖。开车的是山姆,我坐在旁边的副驾驶上,娜塔莎坐在后座上。为了躲避讨厌的警方调查,我们不得不费尽力气换了一辆车。因为很可能那两个找过我麻烦的警察记下了我们之前的车牌号。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决定尽快离开这里。而在那之前,我们必须找到足够的线索追查下去。
  希望水库之行能有收获。
  然而我这样想的时候,可并没料到最后竟然会有那么大的收获。
  “老规矩。”娜塔莎在快到达预定地点的时候开口,“小心试探,不要打草惊蛇。”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上次讲这话的时候,我们差点被炸成碎块。”
  “别乌鸦嘴,兄弟。”山姆一边说一边严肃地盯着前方有些崎岖的山路,“你在这方面有些天赋,我不想这么说。但我宁愿你接下来都好好的闭上嘴。”
  “你这么说真是太令我伤心了,亲爱的兄弟。”
  “真遗憾,差一点就要打动我了。只可惜我是铁石心肠。”
  娜塔莎无奈地叹了口气,但至少没叫我们闭嘴,只是把通讯器分给我们。
  不过比起新泽西的那次行动,接下来的一切都简直顺利得不可思议。水库在月光下就像一面巨大的、平静的镜子,在水库边露出头的水草像是潜伏在暗处的哨兵。我们把车停在山丘上,然后乘一列纵队,我打头,山姆殿后,朝着水库悄无声息地靠近。
  水库边上有一排石屋,应该是曾经的管理员临时居住的地方。现在按道理说应该已经废弃了,不过里面的灯光明确无误地证明这一点是错误的。我看到了十二个守卫,九个在明,三个在暗。光是屋外就有这么多人,屋里的人多半在二十人以上。
  看来我们真的找对地方了。
  我举起拳头,示意他们停下,然后指了指那几个守卫的方向。娜塔莎压低声音,说:“交给我。”然后消失在草丛中。
  山姆和我在山坡上趴下,然后拿出夜视望远镜。石屋的窗户都拉着窗帘严严实实地遮挡着,不过至少我们能确定所有的出入口情况。
  就在这时,我忽然听到吃痛的闷哼声从最边上的一栋屋子里传来。我转头看了山姆一眼,然而他显然听不到那么远的动静。
  一个男人恶狠狠地问道:“他在哪儿?”伴随着殴打声,像是铁棍砸到肉上的声音,听得人骨头发酸。
  “说!他在哪儿?”
  我不禁屏住了呼吸。紧接着,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回答:“去死吧。”那声音很熟悉,或者说曾经很熟悉。
  那是克林顿·巴顿的声音。
  51 水库(下)
  ◎他的一头金发都被水湿透了,看上去简直像落水的金毛巡回犬。◎
  水库附近气温很低,空气潮湿得仿佛能拧出水来。穿在身上的衣服没一会儿功夫就黏在皮肤上面,很不舒服。
  今晚的月色十分黯淡。当风力逐渐增强之后,夜色就更显得浓了。
  “警报解除。”
  娜塔莎低沉的声音在通讯器中响起。不到十分钟,她就干脆利落地解决了石屋外的所有守卫。我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透过茂密的草丛缓缓扫视着下方。刚才移开视线的时候,我不小心失去了她的踪迹,山姆于是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我,然后抬起手指了一个大致的方向给我。
  一开始,我除了灌木丛之外什么都没看到。直到娜塔莎轻轻动了动肩膀,一缕染白的发丝从草丛上方一闪而过。
  山姆轻轻按住耳麦,压低声音回复娜塔莎:“收到。”
  “保持原位不动。”我把一只手放在山姆身上,插进他们的对话,“我听到了克林特的声音。”
  通讯频道立刻陷入一阵短暂的寂静,衬得逐渐增强的风声更加空洞。我感到山姆的身体在我的手掌下绷紧了。他迅速回头瞥了我一眼,然后皱眉紧盯着下方那一排石屋。
  “说明情况。”娜塔莎的声音仍旧冷静,但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又轻又急。
  我再次看了一眼最边上的那栋房子,知道我们必须速战速决——如果这个时候屋里有人出来检查情况,他们就会发现外面的守卫都倒地了。到时候我们毫无疑问会很被动。
  尤其是在克林特不知为何居然落在他们手里的情况下。
  “东面最边上那栋房子。克林特被俘虏了,听起来他们正在拷打他。”我压低声音、加快语速,“敌方人数不明。至少有两个人,也许三个。”
  山姆一言不发地启动了他的电子侦察兵「红翼」。很快,三只携带热像仪的无人机伴随着几不可闻得嗡嗡声顺着山坡向下飞了出去,没过一会儿就把扫描得到的图像反馈到山姆手腕上的便携式电脑上。
  片刻后,山姆轻声说:“从东边起,每栋屋子里的人数分别是四、二十、八、二十、二十、六。”
  我的心顿时沉了下去。这个人数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明明那些屋子看起来也不算大,为什么会有他妈的二十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这种情况?眼下敌方一共七十七个人,武装程度不明。但猜也能猜到他们绝对不是赤手空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