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以及更深层的。
  于佑世明明没有返回于家,又怎么能做到在花来镇,奚缘刚被于家人抓的时候,就发消息让他们放人?
  他哪里来的消息渠道呢?
  奚缘再次感到一丝寒意,她抬头望过去,于佑世还是几年前的模样,满心满眼都是她,但……
  但也许是这个包厢光线不好的缘故,他的脸隐在黑暗中,竟然莫名地让人感觉违和。
  奚缘的心跳猛地加快,她想到了一个可能。
  她和沈芥曾讨论过一个问题,在什么情况下,撒谎的人才会露出再明显不过的马脚?
  ——在他担心捉弄对象脑子不够聪明,发现不了他精妙绝伦的安排时。
  于佑世,不,“于佑世”在试探她,他在期待她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奚缘捏紧筷子,低着头夹菜:“这么说,你还是处男啊,”她顿了顿,笑道,“真是洁身自好。”
  “于佑世”只是笑:“是啊。”
  奚缘注意到,他在望着自己的剑,好像很期待奚缘拿起来似的。
  她没什么胃口,索性搁下筷子,做出愤怒的样子:“周仪在哪,我不行了,不把他打得叫娘我咽不下这口气!”
  “在吕家那里,”“于佑世”面上的笑容好像是刻在脸上的,弧度完美到诡异的程度,“奚缘要走了吗?”
  “是啊是啊,”奚缘站起来,拿着剑快步往外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拍拍“于佑世”的肩,“这顿你请,对吧?”
  “于佑世”还是笑:“嗯,我请,又不是第一次了。”
  ……
  直到搭上了前往吕家的传送阵,奚缘才松懈下来。
  她垂着眸,将这段期间察觉的不对劲联系起来。
  首先,要从传闻“方澄和他的两个好兄弟,从烽云秘境出来闹翻了”开始,在此期间,奚缘知道于佑世的表弟死了。
  然后,方澄找到奚缘,说“于家有问题”……不对,他要说的也许不是于家有问题,而是于佑世有问题,但出于某种特殊的原因,他不能明着提醒,只能暗示。
  接着,奚缘来到了花来镇,认识了小可怜谢余,他说话三分真七分假,让人难以推测他真实的目的和身份。
  奚缘有五分把握谢余是于荀,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清楚镇长府外如水球爆炸的人,才能解释为什么“于佑世”的消息来得恰到好处。
  是啊,只有“于佑世”和谢余的皮囊下都是于荀,这才能说得通,不是吗?
  “于佑世”不知道奚缘调查出了什么,谢余却只差明着蹲在奚缘的屋外偷听了,即使是推测,也能推得七七八八。
  奚缘眉头紧皱。
  以上都是她在酒楼面对“于佑世”时想到的,因此根本无法平静地用完餐。
  谁在知道对面坐着的是于荀的情况下,还能心平气和地共进晚餐啊,看到他不会想起皮囊下的血腥吗?
  胃口都倒完了!
  奚缘咬着下唇,继续做推论,那么,假如“于佑世”的皮囊下是于荀的话,他做了什么呢?
  首先要明确的是,奚缘得到的消息为于佑世的表弟去世了,魂灯熄灭,而于佑世的魂灯则没有人提起。
  按照奚缘对于家的了解,没提示就是没出事,理论上来说“于佑世”是活着的。
  但被于荀夺取身体了,又怎么是活人呢?
  那就只有一种情况了,就是有人事先调换了于佑世和表弟的魂灯位置。
  这时候两个人都是活着的,调换了也并不明显,短时间内不会被发现。
  然后,大概是在烽云秘境里,时间再具体一些,大约在被君无越追杀时,于荀悄然无声地杀了真正的于佑世,穿上了他的身份。
  方澄与于佑世相当熟悉,应该不久就发现了端倪,但他没办法明说,就一直把秘密藏在心里,直到奚缘说她要去太上宗调查。
  ……不对,还是有哪里不对。
  周仪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奚缘悚然一惊,既然方澄都能发现“于佑世”的不对劲,那么和真正的于佑世相处更久的周仪会一无所觉吗?
  他为什么一点都没有表现出异常,方澄为什么连他一同疏远了?
  奚缘捏紧手里的剑,低着头,随着人流走出传送阵。
  先去找师姐吧,吕家也好,于家也好,都不安全了,先把师姐接回归一宗的地盘。
  然后,再去找太上宗宗主详谈。
  不是说李忘情不能踏入于家的地盘,不能对他们动手吗?奚缘愿意做她的剑,代她扫清太上宗麾下不平之事。
  ……
  吕家倒没有于家那么不客气。
  可能是因为奚缘突发奇想,找人时改用了自己原本的身份吧,总之非常顺利地见到了奚吾。
  十几日不见,奚吾面上带了一丝愁绪,应该也听说了爱人要联姻的事,为此发愁。
  要奚缘说,这还愁什么,直接在她聊天框里发一句“师妹我想回家了”,就等着呗。
  两天没把奚吾连人带房子扛走都算奚缘腿被人打断了。
  不过感情这事也说不准,奚吾这犹豫的模样,明显是还放不下。
  果然,她说:“师妹你听我说……”
  奚缘懂的,师姐这样就像爱上一个丑男人一样,得解释,一直解释,不停解释——解释他其实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闪光点,解释他无人可见的帅气,解释自己的眼光没问题。
  奚缘点头:“你说。”
  实际上,桌子下她的手已经打开了玻璃纸,点到周仪的聊天框,正在疯狂比中指。
  “联姻只是一个幌子而已,他们两个不会接触的,就是,就是于家需要孩子……”奚吾比划着,“只需要两个人把血液注入蛋里就好了。”
  “你不觉得恶心吗?”奚缘抬头,注视着她的师姐,“就算他们不接触,那也是他们血脉相连的孩子啊,况且,要让孩子安全降生,是需要他们不间断地供给灵力的!”
  奚吾不说话了。
  恶心吗,肯定有的,谁不会介怀爱人在外面有别的孩子呢?
  但是,她说:“但是,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奚缘一脸错愕:“你说什么,”她仔细打量起她的师姐,好像第一次认识一样,“你在说什么啊?”
  奚缘的声音颤抖,不可置信。
  她的目光一寸寸地扫过她的师姐,这个十几年前被
  她买回来的同伴,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脑子不清醒的模样。
  “我说,”奚吾深吸一口气,“你回去吧,师妹,我现在就很好。
  “吕家很好,在这里,我的天赋不是最差的,我可以享受到顶级世家的供奉,我有了新的朋友,”她好像在说服奚缘,又好像在说服自己,“你走吧。”
  奚缘沉默了。
  她的直觉在告诉她,不对劲,那里都不对劲。
  师姐眉头的愁云是真的,师姐眼角的泪痕是真的,师姐抓着的、纠结的手是真的。
  她在希望我离开。
  奚缘得到了这个结论。
  奚吾为什么希望她离开,是不是周仪有问题?
  奚缘一把抓着奚吾的手,那些哀愁愤怒以及茫然,全部从她的脸上散去,她笑得明媚张扬:“师姐,和我走吧,我们回家!”
  不要管那些阴谋诡计,不要管那些阻碍!
  回家!
  ……
  方澄再次从那个梦醒来。
  头很痛,他撑着额角,毫不意外地碰了一手冷汗。
  真是恐怖的回忆啊。
  他的思绪飘飘忽忽,带他回到了那个雨天。
  新历一十八年,雨,烽云秘境。
  在方澄说完“我要回去跟奚缘告状”后,两人相对无言,不久,雨景也看够了,他们前后脚回了山洞里。
  方澄习惯性地走在后面——个性使然,他总觉得在后面更容易观察局势,要阴人也得站在后面是吧,制造一个敌在明我在暗的环境。
  然后,他就见到毕生难忘的一幕。
  其实并不是很大的动作,不至于让所有人都察觉到不对,只是一个普通的动作而已,于佑世仿佛崴了脚,身子一抖,为了固定身形,抓了一把洞壁。
  方澄当时是在想什么?
  这人被他气疯了?这就站不稳了吗,要不装作没看到吧,兄弟丢人我去落井下石我是那种人吗?
  ……他还真是,要他说,落井下石是对的,他们不仅是兄弟,还是情敌耶。
  情敌之间,只有你死我活而已!
  方澄向前一步,也就是这一步,让他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这个味道有点恶心,他想,但是,哪里来的血腥味?
  方澄下意识蹙起眉,问眼前的人:“你闻到了吗?”
  “于佑世”缓慢地回头,脸上挂着那种完美到诡异的笑容,嘴角僵硬地牵动,他说:“闻到什么?”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