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又坐了一会儿,韩寺接秦玥知一同回家,秦挽知也准备回府。
  谢灵徽玩得累,在马车里睡着了。秦挽知为女儿拨了拨额前的碎发,缓行的马车遽然停了下来。
  一道焦火破嗓的高声刺了过来。
  “夫人!夫人不好了!安哥儿出事了!”
  秦挽知拢共有琼琚、唤雪两个陪嫁丫鬟。五年前,秦挽知做主应下了唤雪和她远方表哥的婚事。
  次年,唤雪生产,血崩之症凶险至极,虽大难不死,身子却大不如从前,又一年于朗朗春日中离世。
  汤安是唤雪唯一的孩子。
  三年了,秦挽知从不要求汤铭为唤雪守身守节,终生不娶,只希望他能善待汤安。
  汤安是汤家第一个孙子,她以为有秦家谢家在这儿,汤铭总不会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亏待了汤安。
  然而,终究是她低估了人性。
  紧赶慢赶到了汤家,秦挽知在通信小厮康二带路下直奔祠堂。
  守门下人不认识秦挽知,见其身着不凡尚有几丝迟疑,但转眼看到女人身边的康二,他恍然大悟,喊道:“好啊康二,我不给你开门你倒是请了帮手私闯府宅?我告诉你,甭管是谁,没有主子的命令,这门开不了!你就等着柳姨娘治你以下犯上的罪吧!”
  康二愤愤欲言,不及开口,秦挽知冷冷一瞥,菱唇轻启:“把门打开。”
  守门下人张口未能出声,被突然出现的几名侍卫捂住嘴拖了下去,胸怀里的钥匙随即离了身。
  祠堂大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跪在蒲团上的小小一只的汤安。
  他扭头,嘴唇泛白,脸色难看,不知跪了多久,颤颤巍巍得像个没人要的小兽。
  汤安漆黑的眼珠子盯着仿若天降的秦挽知,两睫不敢置信地眨了眨,倏地就包出了泪水,他忍住不落下来,嗫嚅着唤她:“姨母。”
  两音轻而飘悬,含了数不清的委屈,尾音落下时,撑到极限的身板跟着倒了下去。
  秦挽知堪堪抱住倒下的汤安,轻轻的重量不似同龄人,一瞬痛心至极。
  “姨……母……”
  秦挽知揉了揉他的脑袋,柔声安抚:“安儿别怕,姨母来了。”
  汤安膝盖站不稳,秦挽知抱起汤安,唇紧抿,不发一言向外走,至前厅,喘着粗气的汤铭一路疾步追来。
  “大奶奶。”
  秦挽知眉眼霎时拢了霜意,将汤安交给琼琚,她克制横生的怒意,吩咐:“琼琚,将安哥儿带回马车。”
  目如利剑睨向一贯衣冠楚楚的汤铭。
  事情显然暴露,当初发的誓言现在回到耳边,是他理亏在前,汤铭憋着不情愿,放低姿态:“大奶奶,其中有误会,你听我——”
  一声巨响,巴掌扇偏了汤铭的脸,红肿立时浮现,带出血丝。
  在场人倒抽冷气,屏住呼吸不敢动,有些认出秦挽知身份,更是惊惧,何时见过向来温婉和气的丞相夫人生这么大的气。
  手掌振麻,眼前是浣雪冷冰冰躺在棺椁的模样,是汤安可怜怯怯的眼神,秦挽知难忍愠恚,掷言怒叱:“夫道有亏,父仪尽失。汤铭,你岂堪为夫!岂配为父!”
  一巴掌打碎了低下头的自尊,汤铭顶了顶火辣的腮帮,眼神阴狠。
  忍了四五年,被一个妇人压在头上并不好受,他早已看不惯这娘们,凭什么他一个大老爷们要看她脸色。现在竟还在下人面前公然叱责于他,扇他巴掌,将他的颜面置于何地!
  他偏头呸地吐出夹着几丝血的唾沫,撕破伪装的脸皮,凶狠地啐过去,尽是轻蔑和不屑。
  “秦挽知你能耐什么?你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捡了门好婚事,嫁进了谢府大门!”
  不然轮得到她站在这里扇他巴掌!
  “我告诉你,你的好日子也不剩几日!你有这闲工夫颐指气使,插手我汤家的家事,不如回去腾出宅院,想一想怎么迎接谢清匀新纳的妾室!你瞧瞧,是我忘了,丞相夫人是鼎鼎大名的女中典范,想必与那新妾定能情同姐妹,共侍一夫。”
  一口气吐出来,他舒畅爽快一些,颇幸灾乐祸,男人都一样,谢清匀到了中年不还是有了新欢。她秦挽知,也是被男人丢弃的命!
  第2章 默然无话算得了他们的常态……
  汤铭身为男人的强烈自尊在熊熊燃烧,仿佛高人一等,理所应当,甚至成为骄傲本钱一样,从另一个同性的做法中获得了贬低秦挽知的与有荣焉的爽快。
  然而,爽中有缺的,他未能如愿看到秦挽知花容失色的模样。
  他从她的面容中读取不了丝毫失态的情绪,无动于衷到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又像从未将他的话放在眼里。
  汤铭被这如同无视的反应再次激怒,几息后悬而未发,强自压下闷躁,因他很快断定,不过是眼前这个女人在强装体面。
  内院听到动静,柳娘搀着汤母匆匆赶来,汤铭远远瞧见人,热血刹那涌上头颅,索性破罐子破摔,把堵塞的那口气一股脑发泄而出。
  他挺直身,唇角勾起,洋洋得意:“实话告诉你,柳娘的孩子是我的,五年前,唤雪未进门前我就已和柳娘相识。”
  秦挽知眉心微动,眸中泛起冷意。要知道,柳娘的儿子比汤安还要大半岁。
  终于看到秦挽知的波动,他扬了眉毛,腰背挺得从未有过的笔直,连左脸扇肿的疼痛似也跟着缓解。
  “我早受够了,唤雪跟你这么多年净学了什么玩意儿,死鱼一样,动不动端个架子,难为谢丞相容忍你十几年,便是平日有所寻欢作乐,也够了义气,你个深院妇人——”
  “混账玩意!你给我住嘴!”
  走近的汤母听到儿子毫无顾忌的言语,只觉一口气闷在了胸口,她眼前骤黑,忙扬声截断。
  她没想到汤铭和柳娘能搞出这么大名堂来,更没想到他竟敢公然和秦挽知撕破了脸。
  这三进的宅子,汤铭能
  到如今的官位,哪一个不是得了秦挽知的助力。汤安在他们手中,秦挽知顾念着,多多少少帮衬些,就说每月送来的银子,虽然不多,但总归是白给的,汤母就舍不得。
  糊涂!他们还需要秦挽知这棵能傍身的摇钱树啊。
  汤母瞪了眼脑子不清楚的儿子,转脸换了副歉笑,向秦挽知赔不是:“铭儿不懂事,口出狂言,大奶奶您肚量大,别放在心上,铭儿,还不快给奶奶看座上茶。”
  汤铭一脸不情愿,汤母暗中掐拧他胳膊,肌肉的刺痛和母亲狂使的眼色,让汤铭理智略略归位,不说远的,脚下的土地有一多半都是秦挽知的人情。他抹了下鼻子,先前咄咄逼人的气势削减,但让他认错一时却不能。
  于是,他吩咐柳娘,柳娘大不乐意,在汤铭视线中又无可奈何,才走两步,汤母站了出来,狠狠剜了柳娘一眼,自己边往屋里走,边大喊:“我去给大奶奶倒茶!”
  “不必,背信弃义的茶消受不起。”
  秦挽知眼都没眨一下,视线扫过汤家这群人,试图斡旋的汤母,复生恼怒的汤铭,脸色难看的柳姨娘,还有见她看过来低下头的老嬷嬷,只缺了个汤铭的私生子。
  她竟被这家人耍得团团转。一如现在,还想继续把她欺瞒。
  汤母一脸尴尬,维持的笑差点挂不住,秦挽知的这句话是直接打他们的脸。她怎么说也是长辈,亦有心气,汤母想了想银子,忍了下来。
  她指挥汤铭,并想搬出能够缓和气氛的救兵:“汤铭!还不快给大奶奶认罪!安哥儿呢?让安哥儿赶快过来,他心心念念的秦姨母来看他来了。”
  汤铭终于想起儿子,他眼神躲闪,底气不足,转瞬又浮夸地提了气势,高了声调道:“汤安被她带走了,那是我汤家的儿子,怎能由外人随便带走,你快将人还回来!”
  一语方落,汤母陡然黑了脸:“还什么!这是安哥儿的姨母!”扭头变色,与秦挽知笑道:“安哥儿和我念叨好几次,想念秦姨母,既然这样,那就有劳大奶奶帮忙照料几日。”
  顶下母亲的痛骂,汤铭欲言又止,憋进肚里,一团火气发不出,只好转头凶然瞪向站在一旁不敢言行的柳娘。
  秦挽知尽收眼底,只当看了一出戏,他们抱的什么心思她有如明镜,只觉阵阵恶心,他们究竟如何容不下,狠心苛待小小稚儿。
  该算的账分厘不让,今日没空与他们多费周旋,秦挽知折身就走,迎面是眉眼焦灼的琼琚,步履带急来到身侧,嗓音发紧:“安少爷晕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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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琼琚送府医蔡郎中出了院门,返回屋内,绕过碧纱橱,秦挽知仍坐在床沿边儿为汤安涂抹药膏,时不时探出手试一试他额头体温。
  一连转着忙活半个多时辰,神经紧绷不曾放松,琼琚倒了杯茶水端进去。
  “奶奶喝口茶歇一歇吧,奴婢照看安少爷。”
  青釉瓷盏放在小几上,秦挽知一眼未瞧,摇了摇螓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