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这会儿看见谢清匀,意外又不那么意外,竟想终于来了。
  院内,秦挽知未曾听到预想中琼琚的应答与康二惯常的絮叨,只闻开门后一片异样的寂静,不由扬声询问道:“怎么了?康二,可是琼琚回来了?”
  康二张了张嘴,还未发出声音,门外已传来一道清晰平稳的嗓音,越过他,直抵院内:
  “四娘,是我。”
  堂屋里,正与汤安对弈的秦挽知,捏着棋子的手骤然顿在半空。
  对面的汤安似也觉出气氛有异,乖巧地将手中几颗棋子放回棋罐,从小凳上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姨母,您先忙。我回屋里写学堂布置的大字去。”
  秦挽知缓缓将指尖那枚微凉的棋子搁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却似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间荡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她站起身,衣袂拂过桌沿,脚步平稳地朝房门走去,一眼看见了停在院门外一步之遥处的男人。
  四目相对,比夜晚更容易洞悉,隔着一方被阳光照得有些晃眼的小院,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
  第70章 习惯(结尾已修)
  秦挽知立在门槛内,阳光将她身形勾勒出轮廓,她看着他,带着惊诧:“你怎么会来这里?”
  谢清匀往院中行去:“已是晚了些,距离那日将要过去四日,早该来的,不过今天过来正好顺道看看房子。”
  “房子?”秦挽知一怔,下意识侧首望向隔壁院落,今早开始就有大小不一的动静。
  “我的腿不方便短时间来回奔波,适宜住一夜第二日再回去。鹤言灵徽都要过来,小院里住不下,客栈又离得远,多有不便,是以便将隔壁买了下来。”
  他解释:“隔壁原住的老人,起初协商未成。原已打算退而求其次,买下间隔的那一户。幸而后来寻到了老人在外乡的儿子,方将此事落定。”
  “今日万寿节,再稍待片刻,我就要回去。后日,我和鹤言灵徽再行过来。”
  这番话滴水不漏,情理兼备。谢鹤言和谢灵徽要来,屋舍局促,的确不够住的,而他行动不便最好就近安置。任谁听了,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实际上,房屋不够住,那是在眼前谢丞相和长岳也留住的前提下。
  康二忍不住在心里腹诽,若您不来,怎会不够?既知腿脚不便,何不就在府中将养,非要亲自过来。
  但他都知道的道理,显然其余人也能想到。
  秦挽知静默片刻。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她再多言亦是无用。
  只在进屋后,目光扫过空荡的桌边,方才与汤安对弈时所用的那只圆凳,已被无声撤去。
  他并不需要。
  秦挽知多少受到触动,她低声道:“你这样不如就在府中养伤,往后落下遗症要遭罪受,鹤言和灵徽遣人来送就可以。”
  以前就说过这事,这时又提了起来。
  长岳恰好将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糕点递了过来。谢清匀伸手接过,听得她这话时,正一如往昔,不疾不徐地拆着纸包上系着的细绳。
  他动作未停,却抬眼,目光沉静地凝望着她:“你也维持着习惯是吗?”
  秦挽知蓦地一愣。
  “看见手衣时,我便知道是给我的,熬的汤,平安结……”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四娘,你说得对,是习惯使然。但不仅是我,你也是对吗?”
  “你也,还留着我们的记忆和痕迹。”
  秦挽知无法反驳,片息才缓声道:“是,我也习惯。”
  谢清匀眉眼微展,这句话的潜意之下,他归为秦挽知也记得他们的过往,也习惯于他和她的生活。
  他揭开油纸,香甜气息漫开,里面码得整齐的,正是她素日爱吃的糕点。他正欲开口,秦挽知却已继续说了下去:“但这再正常不过,人不可能一下子将过去全部忘记。习惯,可以适应新的人,也可以被改变。”
  谢清匀看着糕点,又将目光移到她面容,并未接她的话,反而另起一问,问得直接而专注:“那你如今是循着从前的习惯,还是已经有了新的习惯?”
  话音落下,他的手指轻轻拂过油纸的边缘,他没等她回答,便接着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远而清晰的记忆。
  “糕点最少要买八块。因为若只买三块,你只会尝一块;若是六块,你或许能吃两块;唯有买足八块,你才会安心吃下三块,可也最多只吃三块糕点,绝不再碰第四块。”
  谢清匀目光沉静地看进她眼里,眸底深处夹带着心疼:“现在,你可以吃第四块、第五块,甚至第六块了。”
  他停顿片刻,话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轻轻一转:“但你还是爱吃糕点,对吗?”
  香甜的气息萦绕在两人之间,秦挽知看着眼前堆成小山的糕点。她依旧难以反驳。
  谢清匀将油纸重新拢好,并未去动那些糕点。离开前,他看着她,声音沉稳而清晰:“习惯可以改,有很多都应该改。但四娘,我不是因为习惯,不是因为方便才想和你重新开始。”
  这一点,他可以确定。
  这几日,腿上伤处丝丝缕缕的疼痛,在寂静中异常清晰。这痛楚并未让他混沌,反而逼退了所有浮泛的思绪,让他异常清醒。
  他因共同的属于彼此的习惯而欣喜,但他很清楚,那绝非是他的缘由。因为他们还有联系,他才如此欣喜。
  过去,他们的生活像是平淡的白水。
  水不可或缺,但他放进糖浆,白水可以变甜,若是放进苦液,也会苦得难以下咽。
  有些习惯需要改变,需要废止,有些新的习惯需要建立。比如他和她的相处,专属于谢清匀和秦挽知的关系。
  谢清匀留下了个匣盒。
  熟悉的匣盒。放于慎思堂的博古架上。
  谢清匀不仅不想让她忘记,还想让她回忆起更多的他们的过往。
  她打开匣盒,是一个素色手帕,展开后在左下尾端绣了青竹。
  竹叶青翠,三片紧挨着,生动精致。
  那天晚上,谢清匀久违地在慎思堂那面博古架前驻留,里面都是他们的回忆,也一点一滴构成他们的习惯。
  从哪里开始,倒着追溯到青葱年华,还是从十几年前回溯到现在。
  然而却发现,“现在”
  的记忆早已停滞,最后的停留是摆放在中间的和离书。
  时隔数月,他再一次打开和离书,末尾两端的名字印在眼眸之中。记忆一击即中,谢清匀犹记那个彻夜未眠的夜晚,在她第二次想要和他和离之时,他没有任何资格去挽留。
  她真的想要,他必须答应她。
  谢清匀原封不动地将和离书的匣子放回正中,是警告,是教训,他等待着哪一日有机会撤下它。
  那条手帕是秦挽知第一次来国子监时带来的,是她的东西,递给他来用,便也给了他。
  那时他们不算熟悉,因谢清匀看顾谢父,又要去国子监,两人没有见过几次面,相处时间少得可怜,更别提同床而眠。
  一幕幕回映在眼前,就是这次回府后,他的床榻之侧多了个人。睁开眼时,看到那张清丽温静的面容,会有几分恍惚。
  成亲时心思不在于此,澄观院婚房第一次见面,虽有惊讶却也因冲喜感触不深。
  直到这一刻,谢清匀前所未有的、强烈地意识到,她是他的妻子。
  是的,她是他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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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二和琼琚时不时去隔壁帮着盯促,偶尔那谢府小厮也来请教秦挽知,一次两次之后,越发频繁,恨不得什么事要来请示秦挽知,得她首肯。
  用的理由是谢鹤言和谢灵徽的两个房间,做下人的不够了解,需要她这个母亲帮忙拿主意。
  秦挽知自然不会拒绝,短短一个晚上,她倒是先将这院子摸熟了。
  耳边却反反复复回荡出谢清匀说的话。
  秦挽知确信,他一定是故意的。
  月升中天,照得两个相挨的庭院如水,也在水中映下月色,倒影出人影。
  王氏搀着太后缓步离了席面,沿着内湖徐徐而行。
  “解闷的东西都给您带来了,都是木制机巧,看着不少费时,很是有趣,您绝对喜欢。”
  太后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没有立刻接话。
  王氏觑着她的神色,又温声道:“等今年您寿辰时,咱们一家子,进宫来给您好好祝寿,热闹热闹,可好?”
  夜风微凉,太后脚步略顿,望着远处宫殿檐角悬挂的孤月,依旧沉默着。
  太后迟迟未语,王氏已道:“应该来的,您万不要推脱了。”
  回府的马车上,王氏倚着车壁,方才在宫中的温言笑语渐渐淡去,眉宇间浮起一层掩不住的倦色与怅惘。
  “明华和那孩子有两年多没有见过面了,骨肉分离,瞧着心酸。”
  慈姑想起来道:“说起来,徽姐儿和言哥儿后日说要去观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