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窗玻璃凝出冷雾,水珠滴落。
  冷风吹进来,二十三岁的虞择一扭头,看见大门被拉开,走进一个小女孩。她穿着高领毛衣,裹一件厚实的硬面料羽绒服,拨弄围巾,露出手腕上青翠的玉镯子。她身上的每一样东西,看着都很贵。
  女孩一进门,视线就落在他身上移不开了。高挑的身形,乖张的气度,还有转过来的那张美若天仙的脸。她甚至轻轻“哇”了一声。
  虞择一勾出笑:“喝点什么?这里有酒单。”
  小女孩脱掉羽绒服,在吧台前的高脚凳坐下,眼睛没有看酒单,就那么亮亮地,盯着虞择一:“你好漂亮啊。”
  “谢谢。你也很漂亮。”
  .
  “你知道,小女孩跟那种……‘那种人’,看你的眼神是不一样的。”虞择一喝了口啤酒,跟将遴说,“她就真的眼睛亮亮地看着我,发自内心地觉得我很漂亮,看到拍立得,问我能不能合影。我当然答应了。所以,有了那张照片。”
  将遴看着他。
  他继续说:“后来,她就经常造访……也不叫经常,但一年总会来几次。”
  .
  “来了?坐。喝点什么?”
  鹤城的冬天很冷。
  女孩坐下,抱着虞择一给她盛的那杯煮红酒捂手,笑得甜甜的。“日落大道。听名字就很好喝。”
  男人轻笑:“小小年纪,酒鬼一个。”
  他在吧台后面调着酒,女孩就肘撑在木质台面,一个人絮絮叨叨地说:“我跟你说,这次我妈带我回来,我整个寒假都能待在这呢。”
  “嗯。真好。”
  “诶,zain,你上学的时候玩过培养皿吗?我们班里有女生把细菌的形状涂成男生名字的首字母,哈哈哈哈,其实我也涂了,但我画的是小马宝莉。”
  虞择一只是轻轻笑,摇头:“没有。没那个条件。”
  “啊?连细菌都没有条件买吗?草履虫呢?显微镜总玩过吧?”女孩诧异地看着他。
  虞择一又摇摇头。“上大学以前,那些我都没见过。上大学以后也没见过,我学文的。哈哈哈。”
  “好吧~~”女孩说,“对了,我有个闺蜜要过生日了,你说我送什么礼物好呢?”
  虞择一调好酒,把长长的玻璃杯端给她,里面是漂亮的橙红酒液。“你闺蜜哪儿的人?”
  “就鹤县人啊~她是我姥姥邻居家的闺女,从小我妈带我回来我都找她玩。”
  “这样啊。”
  虞择一垂着眼,总是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和对方的距离,所以总担心自己说一些没用又愚蠢的话。就拿生日礼物来说,他真的不知道要送什么,按他的概念,可能送本书?或者就鹤县人的日常,送两斤笨鸡蛋?这都有可能。但是对这个小女孩就未必,因为……
  “你说,香奈儿最新的那款香水,瓶子好不好看?”
  你看。
  所以虞择一顿了顿,无奈答:“没见过啊,不知道。”
  “哝,就这个。”
  女孩用手机调出官网,把屏幕给他看。他看着价格那里的四位数,默然,又是无奈:“挺好看的。不过……送香水的话,气味应该更重要吧?”
  “有小样可以试香啊,不好闻我再退了就好了。”
  “噢。”
  你看。所以虞择一又不说话了。
  女孩无所察觉,“你要觉得好看,那就是好看。”然后直接下单了,一点儿不肉疼。
  她喝了一口酒,「日落大道」,立马呜咽两声:“妈呀……好苦。zain,帮我加糖。”
  “好。”
  虞择一拿走她的杯子,重新调了一杯。事实上这是他第一次调这款酒,可能确实橙汁兑少了。但重新加入糖浆之后就好了很多。
  女孩喝着酒,又开始絮叨:“我闺蜜天天说他们学校的人都是sb,我让她出来去我们学校上课,她又不答应。而且她老说她以后想弹吉他,以后想弹吉他,我让她和我现在一起学吉他之后艺考,她也不答应。她总是这样,和我抱怨一堆事情,跟她说了办法,她又不听了。”
  虞择一在她对面坐下,酝酿了一下,开口:“你知道你学校学费一年多少吗?”
  女孩摇头,说:“不知道呀。”
  “那你知道学吉他多少钱吗?”
  女孩又摇头:“不知道呀。”
  虞择一低笑,“你知道鹤县,每户人的平均工资是多少吗?”
  “不……不知道呀。”
  她看着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温和地说:“我在这里调酒,每个月的工资是一千八,不够你一瓶香水的钱。而这已经是很好的工作了。”
  女孩沉默。
  虞择一说:“我们总习惯性认为自己所经历的,就是人人都经历的,自己所拥有的,就是人人都拥有的。所以我们总会忽略自己认知外的困难。就连我,也常常误以为这些道理是人人都懂的。”
  他仍旧温和:“她为什么不去你的学校?是不想吗?不是,是去不起。她为什么不学吉他?是不想吗?不是,是家里揭不开锅。”笑叹:“何不食肉糜……”
  女孩低着头:“可是那要怎么办呢?我是真的想帮她……”
  虞择一说:“你没有办法,你也帮不了她。每个人啊,生下来就有自己的人生要瞎忙活,你就让她忙活去吧。你自己也少不了要忙活。”
  “每个人都只能顾自己的人生吗?”
  “是。”
  “一点儿帮不了吗?”
  “是。”
  “那如果我就是特别想帮呢?”
  “你帮不了。”虞择一说,“就拿她上学来说,你想帮,可以啊,让你家里出钱,送她去你们学校。学吉他,可以啊,让你家里出钱,送她去学。学完之后呢?还是要回到鹤县。你能帮她一时,能帮她一辈子吗?她平白受你恩惠,她心里又要怎么过这道坎呢?如果她真的想让你帮,她早就和你提了。你要认清楚,任何人,都没办法插手别人的人生。你能做的,就是即便一别经年渐行渐远,还待她像最初的朋友。”
  “可我就是想帮……”女孩的话里甚至有些任性,“我就是看到了就想帮,我不想管以后,我就想做我能做的事。我回去就问我妈要钱。”
  .
  虞择一勾唇,叹气。
  将遴问:“后来呢?”
  “后来?爹妈赚的也是辛苦钱,自己不舍得穿名牌,给孩子买,勒着裤腰才给她照顾得像小千金一样,怎么可能养别人家孩子。当然吹了。”虞择一说,“她来找我抱怨,我就说,帮人,也要用自己的能力帮,所以努力长大吧。”
  “她家里再不景气,也比村里的有钱多了,做什么的?这么多年了,她现在应该也继承家里生意了吧?”
  虞择一听了,沉默。
  火锅店里一片喧闹,鱼肉飘香,面前的鸳鸯锅里咕嘟咕嘟翻滚沸腾。他用筷子拨了拨,夹起一片娃娃菜,安安静静蘸油碟吃了,说:“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前年冬天。后来开春了才知道,她见义勇为,走夜路的时候为了救一个被骚扰的女孩,拼命护着,被歹徒失手捅死了。而她原本,只是想绕道去帮她爸买盒烟。”
  “……她多大?”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十七。走的时候,才二十一岁。”
  虞择一说:“于飞把酒吧卖了,换了老板,我就辞职了。临走之前,我把板子上跟她的合影摘下来,放进钱包一起带走了。”
  说着,他又打开钱夹,把那张照片递到将遴手里。
  接过,小小的一张,两个笑脸。
  虞择一说:“我和她应该算不上朋友。她总来找我聊天,但我没有那么喜欢和她说话,因为她的问题里,总是透着一股子异于常人的天真。后来她走了,我才意识到……那可能只是一种,小气的嫉妒。小气地嫉妒她有资本天真,却忽略了天真之下,她本身所具有的纯粹的勇敢。”
  将遴摩挲着相片,看着上面的少女,更是看着上面的少年。原来他在我现在的年纪,是这个样子的。
  明明较现在只年轻几岁,神态间却乖张肆意,张扬狷狂,掩也掩不住,是肉眼可见的“年轻”。
  二十三,和二十九,真的差那么多吗?
  人是由经历组成的,堆砌的成长,填满了年龄。现在的虞择一,是由怎样的一砖一瓦筑就的呢?六年岁月,给了他什么?让他现在这么的……这么的……“熬”得慌。人生失落。
  将遴未可知。
  但他想起了很多事,关于现在的虞择一的事。桩桩件件,都透着四个字:我怕后悔。
  尤其是,那杯日落大道。
  好像看着橙红色的日头浮在泡影里,眼见着它注定要坠落,熄灭,就拼命想抓住点东西,那些金灿灿的记忆。
  ——如果她明天就死了呢?
  原来是这个意思。
  ——到我这是调戏,到姑娘那就是性骚扰。这个世界上,非得所有人只要嘴欠就会挨揍,流氓才会老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