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章|指尖的誓与风中的影
  第三卷 第二章|指尖的誓与风中的影
  夏光斜斜,寺前的槐叶在风里轻碰。
  姜沅和程渝沿着石阶往上,香油钱箱前一左一右。沅把一张千元钞抹平,像把一天的心事也一併抹平,投入木格。她合掌、低头——许愿时不说出口,那些句子才会在心里长根。
  「你刚刚很认真。」程渝侧脸在檐下光影里,眉眼清澈。
  「嗯,想让——一些人,多一点好日子。」
  「我猜得到。」她笑,指腹从耳垂掠过,像逗弄一隻紧张的小兽,「如果我猜对,要给我奖励。」
  「好啊,松饼、法式吐司、还有……」
  「甜的就够了。」她笑意更深,像是听见了答案。
  阶下游人起落,风把香火味拋到远处。姜沅正要说「晚上到我家过夜吧」,程渝的手机亮了一下——她看过去,眼神像被什么细线勾住,短短凝滞。
  「没关係。改天再玩,路上小心。」
  手心分开时,掌纹还残着对方的温度。
  巷口炸物的香气跟着午后热浪一起漂,糖衣草莓在光里晶亮。姜沅被人潮推着走,忽地背后一股熟悉的甜香贴上来——像棉花糖,先是味道才是人。
  「结叶学姐。」是程蓝。
  她半抱半黏地将人圈住,声音轻快:「你在发呆会中暑喔。走,带你去一家刨冰店。」
  「有一种把酱打成慕斯的——他们叫Espuma。」
  姜沅笑:「光名字就很会降温。」
  转进一条少人的小巷,风终于能落到皮肤上。他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冰像云一样端来。程蓝拍照、又拍姜沅,笑:「你看起来很开心。」
  她们互餵一口,各自的汤匙在半空短暂碰一下,叮的一声,像把话题悄悄敲开。
  「今天,也让我当主角。」程蓝说,握住她的手。「请只想我,跟我说话,行吗?」
  她的眼睛是乾净的黑,落到人心底时一向很准。姜沅点头:「行。」
  晚些,他们沿着旧城墙走,石缝里长了温驯的杂草。城楼投下的影子像一整面安静的布。
  程蓝解开项鍊,指尖捏住小小的戒环,在唇边轻碰一下,再替姜沅戴上。「借你。」
  「那我的这条,给你。」姜沅也学她的动作,却只在空气里做了个吻的姿势——不到唇,刚好不逾矩。她替程蓝系好扣,金属贴上皮肤的一瞬,像把一小块微温的时间交换了过去。
  「以后看到这个,就会想到今天。」程蓝说。
  「那就多累积一些“今天”。」
  走到大街口,热和喧闹把人包住。巷口忽然有人喊:「程蓝!」是程渝,额上全是汗,像从一场急奔里抽身。
  「你刚说母亲要谈成绩,那是骗我吗?」她收起惯常的温和,声线却仍克制。
  「我说的是真的担心,只是——时机刚好错了。」程蓝笑着,笑意太亮,几乎晃眼。她偏身,像不经意地在姜沅侧脸落下一下很轻、很快的吻——清清的、礼节似的。
  人潮一阵倒吸,气氛像被抽走一角。
  「在我面前,你这样,很奇怪。」程渝说。
  「姊姊也在门口跟她——」程蓝顿住,耸肩,「我们都是朋友嘛。」
  姜沅站到两人中间,轻声:「先别吵。要不先送我回去?天快黑了。」
  这句话像把拉得过紧的弦稍微放松。三人结伴往车站去。途中,程渝忽然扣住姜沅手腕,侧过身,低低在她耳畔说:「我也是你的朋友。」语尾像叹,又像在确认一条谁也说不准的边界。
  隔天,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客厅已有人声。母亲端粥,程蓝坐在餐桌边,精神过分好。
  「早安,学姐。今天的睡相很可爱。」她向姜沅眨眼。
  姜沅忙把睡衣扣子扣好,坐下。程蓝伸手轻理她翘起的一撮发,「好了。」
  「吃过。我只是想看你吃饭的脸。」她说得理所当然,像早就熟门熟路。
  回到房里,程蓝把一小袋工具摊在书桌上:棉片、护甲油、淡粉色的指甲油。
  她动作细,像在修一片易碎的小瓷。薄薄一层粉在指面上铺开,顏色像初开的樱。
  「学姐不会腻我吗?十年后呢?」她没抬头。
  「不会。因为你是特别的。」这话说出口的一瞬,姜沅自己也被吓了一下,但没有收回。
  程蓝抬眼,微笑:「那你要给我证明。」
  她捧起姜沅的小指,在指根落下一个极轻的碰——像风碰过水面。「小指是约定的位置。」
  气味是指甲油独有的清辛。她们坐得很近,却都把分寸端得很好。
  「我也会努力。」程蓝把最后一层亮油收尾,「努力成为让你想一直在一起的人。」
  「现在就已经是了。」姜沅说。
  午后,母亲在阳台晒衣服,光在衣夹间跳舞。屋内安静,两人隔着小小一张桌,靠得不远也不近。
  「昨天在城下,你为什么笑得那么亮?」姜沅问。
  「因为终于有一件事可以不用躲。」程蓝望向窗外,语气轻得像在说天气,「我终究是我——不是谁的影子,也不是谁期待里的样子。跟你在一起时,这件事比较容易成立。」
  她转回来,眼神一瞬间像会疼人:「姊姊也是。她很努力,努力到忘了呼吸。我想——如果我们都能多学一点呼吸,会不会比较好?」
  姜沅点头:「我们一起学。」
  傍晚,路口的行道树把影子拉长。手机震动一下,画面是宋荼传来的猫照片:「今晚来我家拆新色指甲油吗?」
  姜沅回了个笑脸,又把家里的门轻轻带上。
  院子里风一拂,项鍊在锁骨上轻撞——那是从程蓝处交换来的那条。她抬手捏了捏,金属的凉里有一点留存的暖。
  愿望有两个,名字却只有一个「幸福」。
  她想:不靠神明也好,靠人也好。能做到的,就一步一步做——把想抓住的人握紧一点,把该放的话好好说,然后在该安静的时候,和他们一起安静。
  夜色像水一样升上来,指尖那抹淡粉尚未全乾,光在上面停了一瞬。
  那是一个新顏色,也是她给自己的新边界:靠近,但不越线;真诚,且不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