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等结束探视后,简还是一如既往喜欢跟亚力克一块儿捕猎。这是姐弟俩维持了千年的家庭活动。
  在血族之间,拥有血亲陪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这奇迹发生在亚力克和简之间。
  他们永远血脉相连。
  “亚力克!”
  德米特里远远地找了过来。
  “亚马逊丛林的卫士也都回来了,阿罗召集全员开会。”德米特里看向黑屋,“简还在里面?”
  亚力克神情冷峻地点头,“卡莱尔寄了信给索菲斯,上面还有一些特殊的‘治疗’意见。”
  “从你们分开之后她就一直在里面,这也有点太久了。”德米特里揣摩出了亚力克的意思。
  亚力克瞥了他一眼,“女孩子之间总是不一样的。”
  “当初我也没想到啊兄弟,我们俩认识一千年,我可从来没对你产生过非分之想。”德米特里开导亚力克要接受姐姐有新朋友,结果姐姐直接给他找了个真嫂子。亚力克私底下没少埋怨过德米特里瞎开导。“单论天赋,索菲斯的本事算得上出色了。”
  他们聊了几句后,黑屋的内室开启。
  简终于舍得暂时分别。
  德米特里调侃道,“约会结束了?看起来玩得很开心嘛。”
  今天碰巧简心情很好,没用烧身术招呼他。淡淡的目光落到德米特里身上,命令他说通知。
  德米特里正色道,“卫队集合,长老们要宣布关于继承人的消息了。”但正经不过三秒,“我觉得你们俩姐弟特别有希望。”
  “亲爱的索菲斯,
  “见字如晤。
  “听闻近日你陷于困顿之中,如同我与爱德华、贾斯帕曾经历过的艰难处境相似。我们手上没有解脱的钥匙,只等着这副身躯承受一日一日承受重压,直到过载的那天。心灵的囚笼总是比铁栅栏更难打开。
  “或许你对沃尔图里的起源地感兴趣?阿罗、凯厄斯、马库斯以及他们的妻子都出身自希腊,在他们的故乡流传着许多神话故事,其中有位英雄——也可以叫囚犯:西西弗斯。
  “他接连骗过宙斯、死神、冥后,最终被冥王惩罚推巨石到山顶上,再见证石头滚落,周而复始永无止息。
  “我初读到这个神话时,内心触动很大,但没想明白为什么。直到上世纪,法国有个叫阿尔贝·加缪的年轻人同样对西西弗斯很感兴趣,他说人生的虚无感根植于理性深处的囚笼,世界对于人来说荒诞无意义。
  “囚笼,用来形容我们永恒无尽的生命是多么恰当。
  “如果你恰好读过加缪,并愿意理解他对于西西弗斯的解读,那么我们不妨在认可了囚笼与荒诞的说法之后,也去相信他对西西弗斯的判断:西西弗斯可以是幸福的。
  “爱丽丝告诉我们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了。抱歉,我们太担心你,却又关心不够,同时爱丽丝也为她没能阻止的悲剧感到万分愧疚。
  “其实除了始作俑者外,这不是任何人的过错。
  “索菲斯,赎罪可不能像销账似的,拿了什么就赔什么。悔过之心是签下欠条的第一步,接下去才是还款,连本带利的那种。按照我浅薄的理解,我选择行医救人作为我的‘石头’。用一颗悔过之心救人,敬畏生命,爱护人类,这比你我直接死掉要有用许多。
  “爱丽丝说,你看到上面这段信的时候会问我:什么时候算赎清了呢?我的意见是:等到有朝一日再次遇到歌者,你忍住了,放过了对方,那时候你的‘石头’就成功停在山顶了。
  “另:你母亲的葬礼已妥善举行,墓地支付五十年。节哀。
  “你忠诚的朋友,卡莱尔·卡伦敬上。”
  火漆印是卡伦的家族徽章。
  索菲斯敢肯定,这封信一定有爱丽丝的深度参与。
  明明是单方面的来信,却好似记录了两个人的对谈,每次读到内心产生困惑的地方,卡莱尔就像未卜先知,在紧接着的句子里回答了索菲斯在心里提出的问题。
  一幅素描连同信纸放在同一个信封里面,画面中央是墓碑还有坟地,生卒年月和名字是索菲斯母亲的。看风格,应该是出自爱丽丝的手笔。
  对墓地拍照在许多地区是禁忌,因此爱丽丝保守地选择了绘画形式,似乎在告诉索菲斯:嘱咐的事情已经办妥了,有机会记得回来扫墓。
  把脸埋进钢笔和碳棒的味道里,索菲斯透过笔墨媒介嗅到了朋友们好心给她指出的一条路径。尽管她最终未必会与他们同路,但至少,她应该还有力气推石头。
  简近来显得很高兴。
  先是索菲斯的身体状况明显好转。抹去烧身术凌虐的记忆后,心理上的疼痛症状消失了,简如今能照常拥抱她,亲吻她。卡莱尔作为医生,还是有些用场的。
  他单独给索菲斯的那封信简没有拆开看,出于礼节。
  毕竟她许诺了“自由”作为她们的订婚礼物。
  虽然私底下简其实对于法律和承诺之类的东西并不怎么看重,但她在乎自己在索菲斯心里的印象。出于占有欲作祟,简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可都被搪塞回来。
  索菲斯有秘密隐瞒——幽微的不安、不甘在简心中扭曲滋生,又被她若无其事压下去了。
  另外一件喜事是关于双胞胎弟弟亚力克的。
  阿罗宣布,亚力克拥有继承他长老之位的资格。
  实际上,三位长老都给出了继任条件。
  马库斯则说,谁能令他脱离痛苦,谁就有资格继承,阿罗补充,“那个人不能是杀害马库斯的凶手。”
  凯厄斯则认定没人有资格,想要的人有胆子自己来抢。阿罗则强调在他有生之年不允许有人提出挑战。
  最后只有阿罗明确地指定了继承人亚力克。只是附带了一个条件:若阿罗死于歹徒之手,亚力克必须抓住作恶之人,并手刃对方为阿罗报仇。
  这个部署令亚力克惴惴不安,就好像,阿罗知道已经提前知道他最后会死在谁手上似的。附带条件更像是制约策略:谁要杀阿罗,就得做好与亚力克为敌的准备。
  反倒是简纯粹地为亚力克高兴。她相信这代表他们姐弟俩在沃尔图里又上升到了更为核心的位置,是阿罗所认定的家人,而非单纯的心腹。
  至于继承人为什么是亚力克而不是简,这个问题阿罗没有去解释,简和亚力克自然也想不到去问。在双胞胎心中,他们是永远不会分离的共同体。
  “卡伦家的医嘱奏效了吗?”亚力克抽空关心起了关在黑屋里的囚徒。
  “挺管用的。索菲斯身上的幻痛消失了,她还特意提起房间抽屉里放的空白笔记本——我送的。过会儿得找出来给她拿过去。希望她别藏得太隐蔽。”
  “既然恢复好了,索性带她回你的领地去住吧。”亚力克提议。
  简垂眸,神情阴郁,“再等等。”她在害怕。失去的后果太沉重,简无法承受。她转而问道,“之前情况匆忙,我忘记问黑屋里那批新生儿怎么样了?”
  尽管简征用的是内室,可情况特殊,简还是要求亚力克清空了外间关押的癫狂新生儿。
  “我全部处理掉了。”亚力克淡淡地说。
  前些日子简全身心投入到索菲斯的事情上,亚力克便没说出来令她忧心。
  闻言,简皱起眉头,她也意识到事情拖延太久,“都杀光了吗……得找时间补上。”
  亚力克抚平简蹙起的眉宇,帮那里重新恢复白皙光洁。
  “姐姐,万事有我。”
  你只要负责幸福就好。
  第153章 春三月
  三月。
  “开春了。”
  一束紫蓝色鸢尾花插在索菲斯书桌上的花瓶中。
  杏黄色的裙摆展开,像阿尔卑斯山脚下破开冰面的暖阳。
  索菲斯合上快写满的笔记本,撒娇道,“天气这么好,放我出去约会吧,简大人。”
  简的食指敲击索菲斯刻意按住的笔记本封面,“作为交换,给我看看里面写的内容。”
  本子都快写满了,简却完全打探不到里头写的内容。日记?还是别的什么?
  索菲斯明明白白写着自己的小秘密,然而无论简怎么利诱都不松口。
  熟悉的缄默再次出现。
  简虽然不满,又生怕自己逼得太紧。
  眼下的平静里,蕴含着有足够多的爱情与幸福,足够简忍受一些过去绝不会忍受的疙瘩。
  她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索菲斯,像往常许多次一样。
  “好啊。”杏黄色衣服的女孩儿说。
  简绯红的眸子闪烁,“你说什么?”
  “我说:好啊。”
  简哼了声,“既然这么想出去玩,早点答应我多好。”说罢,弯腰轻抚索菲斯的脸颊。另一只手探向心痒已久的秘密。
  桌上的厚实书册被人抽走。
  “想反悔?”简挑眉,抚摸脸颊的手指收紧,小小惩罚揪住索菲斯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