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有时候好不容易给喂下一碗粥,真正能咽下的却只有一半,还有一半也几乎吐干净了。
  只要见顾晚霖额头开始冒冷汗、眉毛一皱,沈清逸和张姐已经被训练出了手速,一个迅速调整姿态让顾晚霖趴在自己的腿上,帮她轻轻拍背助力,避免呛咳进气管再度引发肺部感染,一个早已把接呕吐物的容器送到下方,帮顾晚霖擦拭嘴角和下巴,避免秽物弄脏衣服。
  饶是如此眼疾手快,也有失手的时候。于是该换衣服的换衣服、该换床单的换床单,照顾着顾晚霖漱口刷牙洗脸,还得按铃叫护士带来营养液,通过静脉点滴补充进去。
  顾晚霖面无血色地靠在升起的床头,看着沈清逸在绕着病床忙活了许久才收拾完毕重新坐下,心中自是觉得愧疚万分,看着沈清逸关切的神色,勉强从嘴角扯出个苍白无力的笑容:“对不起喔。”
  “为什么说对不起?” 沈清逸一怔。
  顾晚霖伸手想抚平沈清逸不自觉已经蹙起的眉头:“你在家花那么多心思煮的粥,又跑了老远带来,被我浪费了不说,还要连累你忙前忙后的给我收拾……哎,哎!”
  话没说完就被沈清逸的动作打断了,沈清逸冷着脸伸手过来捏了捏顾晚霖的脸颊,瞪了她一眼:“脸上都没什么肉了还会说这么气人的话呢。”
  “生病又不是你自己想生的。干嘛给别人道歉。下次我生病了你可得按这个规格伺候我,你可别想听我给你道歉。我不爱道歉。”
  “我也不爱听你说对不起。我不想听。”
  这句话沈清逸已经想说很久了。
  顾晚霖好转一些之后就不许沈清逸成天成夜在医院里陪着,怕她吃不好睡不好,也怕耽误她太多工作又要回家发狠熬夜补上,这一点用心沈清逸可以理解,也愿意顺从。
  只是到了周末过来,还没陪到中午呢,心里就觉得挺不是滋味。
  早上沈清逸还没推开家门,一股瑟瑟冷意就顺着门缝挤了过来。她拎起放在边柜上的保温盒准备出门,余光正好瞥到窗外树枝刚抽出的绿芽在绵绵细雨中飘摇。虽然已经开春,可又冷不丁地倒了回春寒。
  突然降温又下雨,于是她更加担心还在医院里躺着的顾晚霖,低头按了号码打给在医院陪护的张姐询问状况。
  张姐的声音压得很低,说顾晚霖半夜不大好,起了烧,神经痛和痉挛一并发作得很厉害,值班医生给用了比惯常处方更强劲的药物,才平息下来,这会儿烧退了些,还在睡觉。
  沈清逸到医院时,正巧赶上顾晚霖刚醒。沉寂小半夜的身体刚从沉睡中复苏,又剧烈地抗议起来,连病床都被晃得吱吱作响。
  张姐一个人圈住了顾晚霖的上半身,替她按摩绷得僵直、连手指都一反常态地绷向手背的双臂,却顾不得下半身。
  沈清逸慌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扑过去帮忙。
  顾晚霖向左侧躺,左腿一直到脚背都紧紧绷直着发抖,像是上紧了发条,右腿残肢却抖得乱七八糟,抽搐的肌肉一会儿勾着那截短小的残肢向小腹抬起,一会儿又神经质地向下踢回去。
  “哈…”听着顾晚霖克制隐忍的呻吟声最终还是从她紧咬的牙关里溢出,沈清逸便知道这场剧烈痉挛发作伴随的疼痛强度也不低。
  沈清逸已有了经验,凡是顾晚霖这样发作起来,那必定是在神经痛上又叠加了严重的幻肢痛。
  平时安静绵软的一小团,发作起来竟然这样蛮横冲撞不讲道理。
  它是顾晚霖身体的一部分,可顾晚霖感受不到、也指挥不了。她伤得最重的一部分,不愿回应她的大脑下达的指令信号,平时需要最精心细致的呵护,关键时刻却又狠狠地背叛她,给她带来难以承受的痛苦。
  沈清逸痛恨自己这样无能为力的时刻,红着眼圈按摩着顾晚霖的残肢,手酸得快要断了也不想停下来,生怕停下来顾晚霖就会痛得更厉害。
  她实在不知自己还能为顾晚霖做什么,俯身抖着双唇覆上了还在抽搐的残肢,贴着冰冷的皮肤,亲吻抽搐得最凶狠的缝合疤痕处。希望这截很有自己的主意,爱跟顾晚霖作对的残肢愿意接受她的爱抚,大发慈悲地满足自己最虔诚的祈愿:你要乖一点,不要再让她痛了。
  漫长发作终于止歇,她轻轻吻着顾晚霖疲惫的眉心眼角,却被顾晚霖拉住,手指蹭着纸巾替她细细擦去鬓角汗水。
  她听顾晚霖张口:“累坏了吧。嗯?对不起噢,一来就让你这么辛苦。”
  沈清逸再一怔,心里的苦涩决堤而出,手心被自己的指甲掐出深痕——
  这傻子,总替别人想,怎么不替自己多想一想。自己身体不舒服,为什么还要给别人道歉,谁来给她道歉呢。难道这一切是她顾晚霖活该承受的不成?
  她不爱听顾晚霖说对不起,可看着顾晚霖那副更惨白的脸色,终究忍了下来,不再多说什么。
  她知道顾晚霖好洁,一晚上数次发作,恐怕已经很是狼狈。于是只说不累。我们去洗个澡吃饭吧。
  给顾晚霖洗澡时,顾晚霖问她吃了早饭没有。沈清逸答还没有,打算等下和顾晚霖一起吃。于是又得到顾晚霖一句充满歉意的“对不起”,为自己一通大发作害得沈清逸还在饿着肚子给自己洗澡而愧疚不已。
  沈清逸往顾晚霖身上撩水,看着自己养了几个月好不容易长出的一点肉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忍了忍依旧没说什么。
  事不过三。第三次听顾晚霖为自己的身体状况跟她道歉时,她终于忍不住了。
  沈清逸的两颊气鼓鼓的,顾晚霖觉得好笑地拿指节戳了戳,嘴上百依百顺地说好好好,对不起,再也不说了,看沈清逸又横眼过来,缩了缩肩膀,在自己嘴上比划了拉上拉链的动作:
  “不说了。真的不会再犯啦。你原谅我嘛,好不好~”
  沈清逸被顾晚霖嗲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宽宏大量地原谅了和她过于客气见外的病号顾晚霖。却没想到顾晚霖在心里给她想了个新的动物塑:一生气脸就鼓鼓的,一戳就泄气,好爱生胖气的一只小河豚。
  第49章 2025年初 初春 3/3
  河豚沈清逸接顾晚霖出院的这天,最后去了趟李悠的办公室准备打个招呼。她正高兴,脚步轻快,心想这次虽然病情凶险,但出了icu之后顾晚霖的康复速度比起以前快了许多,这一年的辛苦锻炼和调养还是有显著效果的。
  门一推开,看到整个办公室的医生们都在乐呵呵地忙着到处找瓶子,一人桌子上放着一篮鲜花,看这清新雅正的色彩搭配和花艺风格,沈清逸不免感觉有些眼熟。
  李悠得意地瞟了她一眼,“看什么?你老婆送的。你有吗?”
  沈清逸:……
  今天她真没有。
  第一次在医院见到顾晚霖时,当时坐在李悠隔壁的张医生也在,她是顾晚霖那次的管床医生。她还记得李悠这个当时大方地给全科室买了奶茶的朋友,和她想打听顾晚霖的病况,又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和她什么关系的样子,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啊!是你呀。”
  “原来你是顾晚霖家属!”
  沈清逸心想当时确实只是久未联系的前任,不过现在是家属了。不过这些话都不必说出来,面上笑笑,说是,顾晚霖这次住院辛苦各位医生和护士了,多亏了你们,她才能这么快痊愈。
  小张医生说你们客气什么,这都我们职责所在。下次可别再来了,顾晚霖花送得正合她意,但是她们可不想再在这里见到顾晚霖了。
  沈清逸想到这些天顾晚霖病得辛苦,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儿肉又没了,体力也差了之前许多,心里不免又难受起来,只想如何给她再补回来,“好的,我们家属一定努力!”
  顾晚霖觉得沈清逸未免有些努力过头了,沈清逸每天像个陀螺似的在自己身边转来转去,“冷了吗,饿了吗,渴了吗?”三句话颠来倒去的,成了她的新口头禅。
  出院没多久,顾晚霖不爱总是卧床,体力却也没好到能坐多久轮椅,于是被沈清逸拿着软枕围了个严严实实,里三层外三层包得像颗春笋似的,“不冷,不饿,也不渴。你快点坐下来嘛。”
  顾晚霖陷在柔软的沙发里,想起身拉沈清逸坐下都起不来,只能眼巴巴地望着旋转陀螺沈清逸,等她和自己一起窝在沙发里看电影。
  窗外仍是朔风呼啸,室内暖风却像春天一样醉人,惹得顾晚霖有些昏昏欲睡。
  “累了吗?要不还是去躺会儿吧。” 顾晚霖循声望去,看着沈清逸正蹙着眉头观察自己的脸色。
  “不要,刚起来没多久。” 顾晚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可能是因为有点热,羊绒毯真的不用一直裹着的。”
  饶是这样,沈清逸还是不放心,在顾晚霖的四肢和躯干上试了试温度,才给顾晚霖剥去了最外层的笋壳。不怪她过分小心,进这一趟医院最初就是因为顾晚霖冬天出门受了风,她无法调节体温,也没带额外衣物,回家到了夜晚就迅速发病,焉知是不是白天受冻那会儿惹出的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