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奇犽怀疑书信的来意,但依照他的性子,必定会去一探究竟,使用你给予他的便利……结论是,他们会在今夜逃跑,以我的院子被夷为平地的响动,做逃之夭夭的烟雾弹。”
  对奇犽的重视程度仅次于揍敌客家族的伊尔迷,立即动身。以他的脚程,两个院子几十分钟的距离能极速缩短在五分钟之内。
  女仆漠视了扭头就走的男人,没有挽留的念想。假若和他死在一处,那真是下了黄泉都不叫人安心。
  爆炸控制器在伊尔迷踏出院子时,激发连锁反应,伊尔迷使用念能力包裹住身体,让他得以在能瞬间融化人体的高温内顺遂地存活。
  没等他冲出屋子,一重高过一重的热浪就吞没了他身后的房间。
  舒律娅恢复记忆之后会怎样看待自己,伊尔迷不关心,不在意。
  爱恨情仇都是感情的赋予,情天恨海总好过平淡的日常。能够永远待在舒律娅心里,情意与憎恨又有何相关?无非是换种形式存续。
  通往离开通道的装置按时触发,震天动地的爆炸声回响大半个枯枯戮山。
  热焰喷发的余波,震乱揍敌客家族长子的长发。
  他运算着抓住弟弟,惩治女仆的脑子空了一瞬,该坚定不移地迈出去寻找奇犽的步伐顿住,连他本人都整理不清楚其中的原因。
  当下最重要的事,是去找回奇犽,重新囚禁那个怪物……本该是如此的。
  区区一个女仆,死了就死了,没了就换下一个,本该是如此的……
  一个随时能够更换的代替品,断不能和揍敌客家族众望所归的继承人重要性相比拼。
  卡顿了几秒的大脑,飞速转动着。伊尔迷终于意识到,他的仆人这回是被惹急了,动狠了,存心要炸死他。
  在炸死他前,冒着暴露的危险也要散去无辜的同事。居然把那群废物放在他的安危之上,看来他从头到尾都被小看了呀。
  装置是谁提供给她的?家里仆人最方便的渠道……黑网交易?
  舒律娅在黑网购买的专门针对念能力者的运作装置,轰开刚结束任务不久的伊尔迷支起的屏障。
  须臾,枯枯戮山的大少爷撩起沾了灰烬的头发,别在耳后。
  他毫不犹豫地撤销防御,转过头,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几乎是顷刻间消失在原地。
  踏进火海的男人,在浓烟与烈焰中,脚底踩到一个坚硬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是掉落的特制锦盒,遇火不融。
  由七大美色的原材料制作而成的钻戒和戒圈,就没有那么好运了。两枚相依相偎的戒指,丑兮兮地融在一起,是死了也要相亲相爱的黏糊情态。
  离他有十几步远的女仆,看到他返程回来,感慨天公不开眼,竟叫他这个恶贯满盈的恶人活了下来。当真是祸害遗千年。
  “你以为自己的手就一丝不染吗?舒律娅。”
  伊尔迷的衬衣被烧毁了大半,露出精壮的、沾了黑灰的身材。每一块发达的肌肉都表明着主人的严于律己,“别忘了,我懒得解决的人,全部交由你一个个亲手杀死了。”
  哪怕是危急关头,杀手世家的长子依旧说不出什么好赖话。
  他将仆人的罪状一一道来。
  “你是真听我的话啊。”
  “前一秒以为你求情了,自己就能逃过一劫的女童,下一秒就死在了好说话的你手里。”
  “她死的样子你还记得吗?还有别的老人、孕妇、弱者,你全部都想起来了吗?需不需要我挨个说与你听?”
  世初淳站在原地,任由鼓噪的热风带走她的喜怒哀乐。
  自打来到这个世界,掰着手指推算。她待在伊尔迷身边的时间最久,也时常被对方逮着一通教育。
  可惜优点没长进多少,缺点反倒一学一个成。
  正如现在这般用冷冰冰的语气,坦白内心的真实想法。遣词用句依然彬彬有礼,可那是对死者漫不经心的礼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每次看到您活着回来,我都觉得太可惜了。”
  闻言,伊尔迷没有受到打击。反而加深了对女仆的情意。
  女仆孤注一掷的作为,恰恰验证了他对女仆的塑造有成。他是她当之无愧的君主,她承托了他矫饰的情谊。
  死亡的脚步声迫近,伫立在火海中央的女人,由衷地感慨着。她眼神里固有的温软、柔情,悉数消散,只余留了仿若凝着千年不化的坚冰。
  天花板被高温熔断,大块的柱子崩塌。伊尔迷下意识地向舒律娅伸手,“过来!”
  他习惯性地用念钉支配人的意志,暴力瓦解人的思想。在粉碎其筋骨血脉之后,再由自己亲手揉捏出一个乖巧的傀儡。
  伊尔迷忘了,扎着念钉的女仆尚且不能百分之百听从他的指令,遑论拔除念钉的她。
  若年少时他问女仆,“你是怎么看待我的?”会得到一句“非常固执的大少爷”是女生就好了,那现在只能得到“十恶不赦的歹人,牢底坐穿的罪犯,避之不及的毒物。”的判断。
  理所当然的,女仆没有理会他,单是站在原处。
  她隔着焚烧的劫火,凝望着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纠葛最深,也是她最痛恨、最厌恶的男人,忽然觉着没有什么意思。
  生物的本能是求生,但生活的苦吃得多了,尝什么,都觉不出个甜味。那徒劳的挽留仅仅是徒增余恨。世初淳放弃撕毁大少爷自控到劲厉的理智的打算。
  拥抱着就等同于拥有吗?互相亲吻就等同于亲密无间?
  人的心倦怠久了,就失了所谓。复仇成败与否都不能消泯她犯下的罪孽,赎罪过程也没法帮助她逃脱内心的拷问。
  让伊尔迷这个疯子自己玩去吧。
  许是置身于火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缘故,世初淳感觉自己变得轻飘飘的,变成一张逐步减轻分量的纸张。待这弥天的大火熄灭,她也会跟着化作一捧可有可无的灰烬吧。
  前方的路太长,她就恕不奉陪了。世初淳转身,迈进了烧得更加旺盛的区域。
  轻若鸿毛的舒律娅,他并不怎么在乎的舒律娅……
  傲慢,也有傲慢的资本的伊尔迷,从不认为自己会被一个一眼能看到底的无趣女仆动摇。
  偏偏事到临头,那些从来不过心思的惦念,察觉到了也挽救不回,伸出手也没能挽留,于是在喷薄的热流里,一瞬间颠覆了主仆的隶属关系。
  她是她命运的主人,他是他罪恶的奴隶。
  伊尔迷剩余的体力不足够他支出念能力,支撑住接下来的防护。他的女仆凡胎肉骨的身躯,决计撑不到他冲到她身前阻拦冲击波的一刹。
  按伊尔迷以往的做法,运筹决策,应当在此时退下,回头再来收拾舒律娅残缺的尸体。
  可他的身体违抗了平日有条不紊的理智,大脑背离了他这辈子一笔一划刻画下的具有章法的准则。在视线捕捉到舒律娅转身离开之时,伊尔迷的脚就踏进了烈焰飞扬的火场。
  高温、气流,红火、烈焰,足以使冰山沸腾,岩石消融。
  再顽固的铁水,也会在这块激荡的炼狱之景内蒸腾。脑海里闪现的琐碎过往,细细数来,竟像是大梦一场。
  全程没有表情、没有情绪的女仆,近乎宁和地踏进了火场正中央。像是以自身为诱饵,邀请自愿上钩的垂钓者,步入名为死亡的陷坑。
  他对世初淳抱有什么样的情感,伊尔迷从来都不曾在意过。
  是逢场作戏,还是单纯到极点的把控,胸臆满溢开的,得不到就燃烧得心火旺盛的占有欲?
  客观条件允许,舒律娅恰好被他指定为女仆。
  主观上,舒律娅事事得让人教导,是纯净的、朴素的,待教化、打磨的原石。
  别人说什么她都信,鲜少有所怀疑,怀疑了也会基于对他人的信赖加以否定。
  她不晓得反抗为何物,除了后来两人发生的一些争端。
  她是他能完全掌握的所有物。
  她是他称心如意,单此一个的女仆。
  她是他的战利品、便利物,是他伸出手就能拥入怀抱,凑过去就能一吻芳泽,品尝到她嘴里糖果味的最佳甜品。
  二人有关键的利益链接,是舒律娅的核心价值。伊尔迷坚定地笃定这个概念。
  人和物品不一样,不能这样简单粗暴地划上等号,人与人之间不能草率地衡量价格,明码标价。伊尔迷不明白,他永永远远不会明白。
  肉眼可见的家具尽数燃烧,地板蹿出的火舌吞掉了五分之三的空间。室内横冲直撞的气流一经接触,足以立即烤熟人的皮肉。
  伊尔迷与女仆隔着一道长廊的距离,中间是累累火海。
  轰然一声爆燃,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裹挟着暴动的气流,让整个寝室化成了燃得旺盛的炉镗。
  本该是八风吹不动,不为揍敌客家族与力量之外的尘俗诸事所影响的,枯枯戮山的大少爷人,在意识过来之前,已经踏进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