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顾季若有所思点点头。
  三人径直去见托皮尔岑。但就在走入屋子的刹那,光线从窗户里明晃晃洒下来,照亮他们震惊的瞳孔——
  一个月过去,还是那间熟悉的卧室,还是熟悉的托皮尔岑。
  可是现在卧室里居然摆了个书案,文房四宝整整齐齐,镇纸下压着柔软的墨色,砚上还有未干涸的墨汁,一排狼毫倚靠在笔架上,随着轻风微动。
  再旁边,博古架上摆着一排排书卷和瓷瓶。
  如果只看书桌一角,顾季甚至会忘了他在中美洲,还以为梦回汴京书肆。
  第313章 皇帝眼中的未来
  看来, 托皮尔岑读经颇有所获。
  听到顾季的脚步声,托皮尔岑缓缓转过身来,还眼下带着微微的青黑, 显然这几天没睡个好觉,也更显出几分老态。
  “捕梦网不起效吗?”顾季皱眉问。
  托皮尔岑摇摇头。
  反而实在太起效了。他只要一睡着, 羽蛇神就在他耳边说话,让他赶紧读书想想办法,他也就被吵醒了。
  “这几日, 我把你送我的书都读了一遍。”托皮尔岑的声音更添几分苍老:“果真都是古来先贤精妙之词。你派来的学者给我讲经, 他们说敬鬼神而远之。”
  “难道你们不祭祀神明, 却也能昌盛?”
  “也祭祀。”顾季纠正道:“但只不过用些鸡鸭牛羊罢了。上天有好生之德, 帝王家与其讨好鬼神,不如以民为本。”
  “即使你有最肥沃的玉米地, 神明的眷顾庇佑,风调雨顺的天气,但无人为你耕作,你还是什么都收获不了。”
  托皮尔岑凝神半晌, 打量顾季几眼:“是这个道理。”
  他所思所悟却远远不止于此。托皮尔岑翻开书,又问起仁义与礼法。他提的问题绝非浮于表面, 似乎能透过纸张领悟到千百年能人贤士的深意。
  顾季却并不意外——托皮尔岑既然能成为一代传奇帝王,脑子就一定比平常人好用许多。
  李五和顾季立刻作答,雷茨和提兹目瞪口呆。鱼鱼迷茫的盯着他们谈论了半个时辰,托皮尔岑才抿一口茶水, 表示他暂时没有其他疑惑了。
  感到肩膀被轻拍了一下,顾季回头, 看到李五充满敬佩的眼神——托皮尔岑要是出生在汴京,照这个勤学苦问的态度, 肯定能考个进士。
  顾季心中也有相同想法。但他看到托皮尔岑若有所思的样子,便知今日他们被叫过来,远非讲讲经书那么简单。
  从他走进宫殿时,顾季便感受到这里的气氛不太对。很沉闷,与前几次来大不相同。
  “他是提兹。”顾季将身后人推出去,决定掌握交谈的主动权:“梅西特里让他学习汉语,他已经跟在我们身边几个月了。”
  托皮尔岑的目光落下,打量提兹两遍:“哦?那你学的怎么样了?”
  提兹紧张的咽下两口唾沫:“还,还行。”
  “那你把这本书给我念一念吧。”托皮尔岑似乎正在思索什么,指了指桌上摊开的书页,然后倚在椅背闭上眼睛。
  提兹回头看了看顾季,颤颤巍巍把书捧过来,是《韩非子》。他心下一凛便叫糟糕,这本书还没学过。
  他目前认识的字还不如雷茨多,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读。
  “臣闻:天下阴燕阳……”
  提兹顿住了。不认识。
  “这个字念魏。”雷茨在后面小声提醒。
  “你认不全就编一个,”托皮尔岑睁眼笑道:“反正我也不认识。”
  提兹心下放松些,总算磕磕绊绊将文章读了下去。托皮尔岑默默看着他读书,眼中情绪变动几次,最终微微停下:“年轻人,你有话要对我说?”
  手猛的一抖,提兹差点把书扔在地上。
  “六年前,大祭司曾提过你。”托皮尔岑道:“阿维佐特尔的儿子,能看到神的旨意,但最终却没有成为祭司。”
  提兹震惊的说不出来话。
  能记住六年前一个无关紧要少年的名字,他不敢想托皮尔岑心中究竟在想多少事。
  “他确实能看到些东西,所以想来觐见您。”顾季淡定点头道:“也许他看到了他的来世。”
  “来世是什么说法?”托皮尔岑有些兴致。
  提兹一激灵,赶紧把自己的“记忆”事无巨细讲出来。他不敢错过每个细节,甚至有些地方讲了两三遍,也浑然不觉。
  托皮尔岑听得很耐心,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复杂的表情。
  “不是你的来世。”他听提兹讲完:“你看到的是未来。”
  提兹一愣。
  “你的记忆中,那名武士左胳膊上有一道十字伤疤是不是?”托皮尔岑淡淡道:“我和你看到过想通的内容。”
  相同的内容?
  饶是顾季,也微微愣住。他立刻回想起羽蛇神曾经说过的……它预言了未来。
  羽蛇神看到了几个世纪后印第安武士的一生,并把信息同时传达给不止一个人。
  正是因为托皮尔岑也遇见到帝国和族群的毁灭,才如此急切的寻求变革之道。
  “真的会有那一天?竟然如此恐怖?”
  提兹却没想到,他所看到竟是真真切切的死亡,还是羽蛇神呈现出的画面。
  “你见到的比我要多。”托皮尔岑叹口气道:“大祭司曾经说你很有天赋,如果你是祭司就好了……除此之外,你还看到过什么?”
  他给自己倒上一杯热茶。
  提兹慢慢道:“其余的便没什么,都是当初在神庙中看到的,很恶心,很恐怖的东西。”
  “比如一个人全身上下都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点……没有半块地方不是溃烂的,他在痛苦中慢慢死去。在他旁边还躺着无数个生病的人,整座城市都空了。”
  他皱眉道:“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没什么道理,就像做噩梦一样。后来没出现过这么奇怪的病症,大祭司也觉得是幻觉。”
  托皮尔岑也没察觉什么异常,但雷茨的脸色却突然煞白,提兹的描述勾起了他不好的回忆。
  顾季更蹙紧眉头。
  “真有这种事?”托皮尔岑见两人神色不对,立刻警觉。
  顾季安抚的顺了顺鱼鱼的背。在君士坦丁堡经历的瘟疫实在过于骇人,雷茨甚至有时做噩梦梦见顾季死在那里。
  “这种病是真实存在的。”他正色道:“传染非常快,十日内就毙命。如果你们看到有类似症状的人,千万不要靠近。”
  “那他看到的是不是未来?”托皮尔岑立刻问。
  顾季沉默,但他无疑表示了肯定。
  重重倒在椅背上,托皮尔岑闭上眼睛,无数信息在脑海飞速运转。未来将走向这样的结局吗?这结局必然不是顾季带来的——因为在“未来”的图景中,没有顾季带来的任何痕迹。
  那么如羽蛇神所说,大宋来使是滑向未来时间线中的意外,也是唯一改写命运的机会?
  托皮尔岑借提兹之口,终于看清了未来恐怖的面目。他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凶险——或许他真的应该改变自己的想法。
  “你见到特帕内卡了吗?”托皮尔岑再睁开眼睛,已经不见任何紧张的情绪:“这几日他都没来找我,不知做什么去了。”
  顾季闭门谢客,当然不见特帕内卡。
  不过他确实在探听各处的消息。从球场比赛之后,特帕内卡就把自己关在家里。他先把伤养好,然后连着喝了几天闷酒。
  要不是雷茨拦着,特帕内卡要用黄金把阿尔伯特号的酒窖买空。
  年轻人第一次面对父亲的“背叛”。特帕内卡从未想到,敬重的父亲会对他朝夕相处的朋友们下手。
  但此事就不讲出来让托皮尔岑生气了。顾季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托皮尔岑并未多问,道:“那便不管他了。你把你的书吏们都派来,我要让他们训练我的书吏,我的书吏就可以训练更多人读书。”
  他打算将顾季送来的书籍,当做基础读物翻译推广下去。
  “你还有一个月就要离开了,时间有点紧,但大概也是够的。”
  “好。”顾季答应他。
  托皮尔岑从书桌上摸出个石头摆件:“这个给你。”
  摆件雕刻着玛雅人像。人半裸着胸膛,带着金银首饰,脚踏草鞋,头上插着几根装饰羽毛。
  对于大宋的雕刻工艺来说,石像稍微有些粗糙,但在此处已经是很精细的作品了。
  顾季迟疑的接过来,下意识觉得托皮尔岑不是送他摆件那么简单。
  果真如此。
  托皮尔岑道:“我会告诉他们,从此你就是这里的话事人之一,任何事情都会参考你的意见。你将永久保留这个头衔,它会让你在这片土地上受到尊敬——除非你在我仇人的地盘上。”
  顾季大脑简单转了转。
  这四舍五入,托皮尔岑给他封了个官?虽然仍然是荣誉头衔。
  “这万万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