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他们寒暄着说了一些林玉琲听不懂的方言,后来又来了一群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有。
  栾和平让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没让她下车,他推着自行车继续往前走。
  村里穷,房屋也破旧,大都是土坯房,连新盖的土坯房都少见。
  在众人的簇拥下,他们最后停在了一处明显比较新的房子前。
  虽然也是土坯房,但屋顶盖了瓦,看起来就比其他房子像样。
  栾和平在屋子前站定,林玉琲也抬头仔细看了看。
  跟她画上的不一样。
  她那画虽然无法还原,但也尽量按照栾和平曾经描述过的小院来画的。
  这院子,结构都不一样。
  第308章 家没了
  栾和平长大的那个小院,早就被推平了。
  他被栾正峰派人接走的那一年,栾正峰给了他养父母家一笔不小的钱财,这钱当时在他养父孟老实手里。
  孟老实拿到钱,立刻就起了重盖房子的念头。
  家里的孩子渐渐大了,儿子们结婚,总得有一间房,不能再跟兄弟们挤着住。
  老大先结婚,先占了一间。
  老二是个丫头,嫁出去了事。
  老三老四都是老六都是儿子,都得准备房子,就是因为家里房子不够住,老三都二十啷当岁了,也没说上媳妇儿。
  孟老实原本还发愁,家里房子不够分,儿子们结婚说亲怎么办?
  幸好。
  幸好小五他爹找来了,还给了一大笔钱,这钱不光够给家里盖新房,儿子们的彩礼钱也有了,甚至还能有剩余。
  他那会儿就开始盘算盖新房了,新房要盖瓦片,跟以前村里的地主家一样。
  这样气派的房子,儿子们说亲都好说。
  然后他媳妇儿死了。
  死就死了吧,死得真不是时候。
  是个没福气的,好不容易把别人家孩子养大了,能享福了,她一跤把自己跌没了。
  最后的夫妻情分,加上手里富裕了,他给准备了一副薄棺,将亡妻下葬。
  然后一家人开始琢磨着盖新房,等新房盖好了,也出了热孝,搬新家,也能开始给儿子们说亲,都是喜事。
  没成想,收到信儿的栾和平先回来了。
  他那年才十三岁,个子已经很高了,抽条的少年,人又高又瘦,因为长得太快,脸上几乎没肉,看着颇有几分吓人。
  他堵在孟家大门口,把孟家几个儿子,从大到小全揍了一顿。
  孟家兄弟四个,除了孟小六年纪比他小,其他都比他大。
  兄弟四个也不是站着认打的性子,四个打栾和平一个,硬是没打过。
  他简直不要命。
  自己挨一下,一定要还两下。
  最后好不容易被跟他一起来的,栾正峰的警卫员分开,他身上、脸上的伤不比孟家四兄弟的轻。
  打完这一架,他去养母坟头磕了几个头,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个他长大的小村子,从此以后,再也没回来过。
  直到今天。
  孟老实被孙子搀着走出院子,看到站在门口的栾和平,一阵恍惚。
  那个孩子,如今竟然长得这么高大了吗?
  孟家兄弟几个对栾和平的感观很复杂,虽然算是一同长大的兄弟,但栾和平又不姓孟,他被留在孟家的时候,孟家上面几个孩子也已经记事了,知道这不是自己的亲兄弟。
  在物资匮乏的年代,一口粮食都要争抢,多一个人,多一张嘴,意味着他们就要少吃一口。
  但自小一起长大,要说完全没感情,也是假的。
  可那点儿感情,在当年那一场架后,也被打得七零八落。
  十几年过去了,曾经最小的孟小六也已经二十多岁,结婚生子。
  栾正峰给的那些钱,确实让孟家盖起了新房,也让他们兄弟能顺利结婚。
  但人总是贪心的。
  老大觉得自己是长子,当年结婚家里没钱,娶的媳妇儿不如弟弟们好,那他多分些钱是应该的。
  老三觉得因为家里穷,又要给大哥娶媳妇儿,害得他被耽误了,他结婚那个年纪,大哥家的大妮儿都能跑能跳了。
  那他被耽误了好年岁,当然应该多分钱。
  老四觉得自己跟栾小五年岁最相近,跟栾和平关系也最好,他亲爹给的钱,那他肯定得多分点儿。
  老六不用说了,他觉得自己最吃亏,什么好东西都让哥哥们先吃先占,轮到他只有剩下的。
  别以为他不知道,他结婚的时候,哥哥嫂子们都使坏,不想让家里给他多出彩礼,娶他想娶的姑娘。
  还说什么阿妈给他定了娃娃亲,谁知道那女的死了去了,幸好阿妈不在了,不然真逼他娶那个女的,他可委屈死了。
  他都受了这么多委屈了,那多分给他点儿钱当补偿,不是应该的吗?
  如孟老实盘算的那样,栾和平他爹给的钱,足够盖新房以及给几个儿子娶媳妇儿,还有剩余的。
  这些剩的钱不算多,他本来打算留着自己养老,如果死之前没花完,再给儿子们分一分。
  谁料想,这钱竟成了祸根。
  从几个儿子说亲开始,为了他手里头的钱,兄弟几个明争暗斗,血脉亲兄弟啊,感情坏了个干净。
  还在一个屋檐下住着,却跟仇人似的,斗个不休。
  其实孟老实手里早没钱了。
  前几年闹灾荒,为了换一口粮食,就差没把房子抵出去了。
  没卖房也只是因为,村里别家都没粮了,想换都换不到。
  孟家人谁都没想到,竟然还会重新见到栾和平。
  他们知道他亲爹是大首长,至于多大的首长,又在哪里当首长,他们压根儿不知道。
  孟家这些人,去的最远的地儿,也不过是县城,连市里都没去过。
  栾和平显然过得比他们好。
  他身上的衣服八九成新,没有一个补丁,还戴着手表,推着自行车。
  他的媳妇儿脸白生生的,一看就是城里姑娘。
  孟家人又燃起了希望。
  彼此敌视的兄弟四个,默契的,没人提十多年前那一架。
  他们像欢迎归家的兄弟,热情地领着栾和平跟他媳妇儿到了家门口,请他们进去。
  甚至几人都争着抢着,要把自己的房间让出来给他们夫妻俩住。
  栾和平却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然后,他推着自行车掉头,就像当年浑身是伤的离开家那样,头也不回的走了。
  孟家人傻眼了。
  几人追出去,眼睁睁看着栾和平去了村里的周婆婆家。
  周婆婆男人已经死了,家里她当家,她二话不说就支使儿媳收拾出家里最好的一间卧房,然后逮了院子里的老母鸡,就开始准备做饭。
  土坯房窗户很小,屋里光线不好。
  栾和平站在门口,明暗交界,他的脸看不分明。
  他跟妻子解释了一句:“周婆婆跟我阿妈关系好,我托她照看我阿妈的坟。”
  林玉琲点点头,她看出栾和平心情不好,走过去牵住他的手。
  他突然开口:“我小时候的家,没了。”
  第309章 守墓
  栾和平长大的小院子已经被推平了,维系他童年记忆的人和物都已经不在了。
  于是他连孟家的门都没踏进去,也不愿意再理会满眼算计的孟家人。
  这一晚他们在周家过夜,哪怕周家已经尽力拿出家里最好的东西招待他们,跟家里依旧天差地别。
  晚饭有一盆鸡肉,是周婆婆杀了家里下蛋的老母鸡给他们炖了,一盆鸡汤上桌,家里小孩儿都眼巴巴盯着。
  大人们偷偷咽口水,眼睛都不敢往那盆鸡汤上看。
  周婆婆拿着汤勺给林玉琲跟栾和平一个劲儿往碗里舀鸡肉,两个鸡腿都给了他们。
  林玉琲却吃不下去,她不缺一口肉,没办法自己吃独食,让同桌的其他人眼巴巴看着。
  她用筷子把炖烂的鸡腿肉撕开,分给周家的孩子,最小的那个筷子都没用,抓起来就塞进了嘴里。
  下一秒,“啪”的一声,周婆婆粗糙的大手已经打在了小孙孙手上,孩子“哇哇”哭起来,一边哭也不忘攥着鸡肉往嘴里塞。
  林玉琲连忙拦,又说她不爱吃鸡腿,就爱吃鸡翅,从汤盆里舀了个鸡翅,周婆婆才罢休。
  其他孩子等奶奶点了头,才高兴地吃起碗里的鸡腿肉。
  栾和平也把他那个鸡腿分给了孩子们,他心情不好,一直沉着脸,饶是周婆婆,也不敢深劝。
  住在村里,旱厕也就不可避免了。
  哪怕再受不了,总不能不上厕所,栾和平打着手电——手电筒是他们自带的,周家没有,帮她照清楚了,林玉琲颤颤巍巍站好,让他出去,才迅速解决生理问题。
  这种经历,她再也不想来第二回 。
  晚上睡的床铺是周家人让出来的,周家没有多余的被褥,自然也没办法换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