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不便再穿。于是九曜换上了盖着的衣服。
  他很快意识到了周身绘着的法阵,以及神庙外的另一个法阵。
  是那个人画的。并不是什么简单的法阵。
  无声瞧法阵一会后,九曜朝门外走去。门扉间依稀有火光闪烁。
  他推开门,那人正坐在火焰前,眉心微蹙,并没有注意到他。可四周,空洞与哀寂如黑泥一般,像是要将那人拖拽入深渊。
  心脏似乎有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九曜有些诧异地按住心口。
  这种感觉很奇怪。
  片刻,他指尖微动。点点星火便如萤光飘起四散,萦绕在那人周身,精灵一般跳跃舞动。
  他会开心一些,吗?
  一下秒,那人反手攥住他,精准无误,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的手腕折断。
  这很奇怪。
  爱与恨居然可以同时出现。
  *
  良久,谢长赢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没有回头,只盯着那堆渐渐暗淡的篝火:“白天那群人是谁?”
  显然,谢长赢重生之初遇到的黑斗篷,目的是召唤所谓的魔尊。但最后从天而降的那数十个渡劫期修士……
  谢长赢猜,那些人是追着九曜来的。
  又是一阵沉默。九曜抱臂靠在门框上,眉眼低垂,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出神。
  谢长赢并不催他。于是两人便维持着这诡异的安静,直到身后传来九曜清冷的声音:
  “吾不知。”
  谢长赢闻言终于回过头,深深看了九曜一眼。
  “吾重伤矣。”九曜平静地陈述着,“神魂有损,忘记了许多事。”
  神明从不说谎。
  “我是谁?”谢长赢一错不错地盯着那双金色的眼睛。
  九曜坦然迎着他的目光,摇头。
  一瞬间,很多问题似乎都有了答案,包括他们俩现在为什么还能和平地交谈。可新的疑问也随之而来——
  那些修士究竟想做什么?他们又是如何伤九曜至此的?
  九曜醒来了,可谢长赢不但没有得到真相,问题还越来越多了。
  最终,谢长赢无声叹了一口气:
  “去休息吧……不要再为我做什么了,九曜。我会治好你,然后——我们做一个了结。”
  在火光的映衬下,谢长赢的背影显得有些模糊。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难得的平静、沉重的认真。
  九曜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后才转身,进了庙内。徒留谢长赢一人,枯坐石阶之上,与篝火相伴。
  神明不老不死,那他的仇怨,该如何了结?
  九曜没有告诉谢长赢的是,他只是对近三天的记忆模糊不清。在更久远的时间里,自他存在于这个世上起,他的记忆中,从未有过谢长赢这个人。
  从头到尾,神明并没有说谎。
  谢长赢一直守在神庙外,直到东曦既驾,他才熄灭篝火,忽而又自嘲地轻笑一声。
  这种情景,还真是……怀念啊。
  *
  天亮后,谢长赢和九曜一起穿行于林间,试图找到离开的方法。
  这很奇怪。谢长赢本以为自己不说得绑着九曜跟他一起,至少也得费一番力气。却没想到,九曜十分自然地与他同行。
  只是一路无话。
  谢长赢并不是没有试过再画一个传送阵,只是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这里似乎有什么更强大的力量,阻止误入之人离开。
  这很正常。谢长赢这么想着,用长乐未央在树干上做下标记。黑雾不可能无缘无故将他们弄来这里,若他们真能轻易离开,才更可疑。
  谢长赢不是什么方向感极佳的人,但也绝非路痴。
  是以,在第三次看见自己做下的标记后,他停下脚步。纠结了一下,才回头朝九曜道:
  “我找不到阵眼。”
  在无措的时候,这几乎是下意识的行为。谢长赢自己都从未注意到这种习惯。
  九曜正抬头望天。金色光点透过繁茂枝丫,洒落在他身上,如如不动,圣洁纯净。
  闻言,九曜终于分来一丝注意。谢长赢却匆匆别开脑袋,不愿对上那双金色的眸子。
  九曜大抵是瞧见了谢长赢这番动作,却并未计较,只道:
  “有形者虚,无相者真。”
  有形的东西是虚幻的,没有形象的东西才是真实的。这是几乎所有阵法书籍都会记载在开篇的话。所谓破阵,就是透过现象看本质,阵眼也只是一种形象而已,不必执着。
  九曜说着,不知何时已来到谢长赢身前,将手覆在他执剑的手背上。
  谢长赢身形一僵,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将注意力转移到九曜的话上。
  他们确实被什么阵法困在了这林子里,连身为巫族的谢长赢都找不到破阵的关键。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办法了——
  暴力破阵。大力出奇迹。
  可是他如今力量亏空,怕是做不到……
  谢长赢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抬头,恰撞进那双无波的金眸。他咬着牙,心情复杂,还是用另一只手包住了九曜的手。
  下一秒,温暖澄澈的灵力自交叠的双手,源源不断地涌入谢长赢体内。与人类不同,神明受伤后不会灵力逐渐枯竭,只有伤势重到让他们再起不能,才能阻止他们的反抗。可是,
  不是不记得了吗?为什么还能这么自然。像是笃定我会理解你的行为。
  借着九曜的灵力,谢长赢将长乐未央刺入大地。顷刻间,林中狂风大作。以长乐未央为圆心朝外席卷。飞砂转石间,树木被层层刮倒。
  谢长赢垂下眼眸,一心输出力量,回避着一切。不想看见九曜,不想听见他的声音,不想……
  这该死的默契,该死的熟悉感,该死的下意识!
  谢长赢的心绪紊乱,可狂暴的力量并没有停下的趋势,不断朝外蔓延,直到他自狂风呼啸中捕捉到了那道熟悉的声音:
  “停。”
  瞧,他还是做不到不关注他。
  在谢长赢回神之前,他已经极其顺从地停止了力量的输出。
  不用九曜解释,谢长赢已经听到了九曜让他停下的原因。
  “道友!是哪位道友在此施法?快收了神通罢!在下顶不住了啊啊啊——!”远处传来的声音显得极为仓惶,又带着一丝滑稽。
  风止树静。半空中的砂石因为失去力道而直直掉落下来。九曜也正欲收手。
  是了。
  虽然启动晚了一步,谢长赢却还是赶在九曜之前,抢先抽回了手,抱着剑,站远几步,眼睛却一次不错紧盯着九曜。
  是了。至纯至真的神明,永远心无杂念。就算还记得他这个“余孽”,这种时候也会这么做的。
  更何况这家伙根本不记得他了!
  九曜瞧向谢长赢,谢长赢却立刻别开脑袋。
  不待两人再有什么交流,三道身影摇摇晃晃地御剑而来,有些狼狈地堪堪停在谢长赢面前。共二男一女,皆是身着天水碧色衣袍的年轻人。
  其中一少年,见到谢长赢便眼前一亮:
  “道友!刚刚便是你施的法吧?你也是为玄灵圣株来的?我们是泑山派的弟子,不如结伴而行?”
  谢长赢本已隔着衣袖,一把拽过九曜打算离开,闻言,却突然改了主意。
  “你是说——”
  他终于正眼看向青年,
  “‘玄灵圣株’?”
  得到青年的肯定回答后,谢长赢下意识看向九曜,刹那间,思绪百转千回。
  玄灵圣株,神族的疗伤圣品,人界更是稀有。
  现在九曜重伤,正需要这个。
  瞌睡来了送枕头。还真是——
  巧得有些过头了!
  第5章 在你眼中我是谁
  玄灵圣株,三花七叶。
  在巫族主宰大地的时期,它有一个更接地气的名字——旦旦草。
  巫族为神祇九曜浴血奋战,九曜赐下疗伤圣品玄灵圣株,巫族人将其称为旦旦草。
  谢长赢对这种灵植简直不能更熟悉了。
  “师弟,不可无礼。”
  说话间,有一青年按住那正眉飞色舞讲话的少年的肩膀,从他身后走了出来。青年眉目清正,即使发髻因为刚才的“大风”有些散乱,仍旧端得一派落落大方。
  他朝谢长赢拱手,不疾不徐道:
  “在下泑山派江醉云,适才说话的是我师弟李佳,这位是我师妹温幼卿。李师弟若有冒犯之处,还请道友海涵。”
  李佳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同一旁的恬静女子一道,朝谢长赢抬手作揖。
  对方自报家门,谢长赢却没立即回应。
  打量了江醉云几秒后,他忽然回头看向九曜。
  却见九曜默然端立,不为所动,只望着天空,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毫无关系。
  若不是神明早已使了术法,让旁人瞧不见真容的话。
  谢长赢刚想蹙眉,又突然自嘲一笑。再回过头面对江醉云几人时,面上已是一派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