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他望着云雾后的那轮圆日,目光逐渐变得悠远。
  那是一段,很久远的记忆。
  *
  在被九曜一剑穿心后,谢长赢的灵魂其实并未立刻归于天地。
  他失魂落魄、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那时,他只当是自己惹了九曜厌弃,心中虽疑惑苦闷,却终究未起嗔恨。
  然后,他看见了血流成河,尸积成山的街道。曾经热闹繁华的都城,如今只余下一片死寂。
  他恍然意识到了什么,却不愿相信,只发了疯似地向王宫跑去。
  王宫中是同样一片地狱景象。
  他怔楞许久,不知自己是如何来到王后寝宫的。
  母后还活着,但只余一息尚存。
  她穿着平日里最常穿的那件紫玉金丝凰袍,靠着梳妆台,倒在血泊之中,面色痛苦。
  那袍身上盘旋着的金凰羽翼依旧高扬,可它那平日里如火焰般灼灼生辉的尾羽,此刻却浸透上大片的血迹,再也不负以往的鲜亮。
  母后用手摁住腹部的伤口,鲜血却源源不断地从她的指缝渗出。
  “母后……”
  他想,自己一定是哭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
  他不管不顾地扑到母亲身旁。
  母亲说他从小就最爱哭了。
  只是这一次,母亲却无法再安慰他了。
  他只是个游荡的孤魂,无法被瞧见,无法被触碰。
  可那一刻,母亲却似有所感。
  她艰难地转过头来,眸中带着无限的慈爱与温柔,透过虚空,越过时间,看向自己的孩子。
  “……落苏,是你吗?”
  自九曜为他赐名后,母亲再未唤过他的小名了。
  他们是得天地偏爱的种族,生来便带着沟通鬼神的能力。
  再加之血脉相连,母亲隐约感觉到了他。
  那一刻,他再也忍不住,涕泪悲泣。
  “母后……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大家……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我该保护你们的……我都做了些什么啊……”
  他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母后,我向你保证,定为你报仇,定为全族上下报仇……”
  他以母亲的鲜血起誓:
  “从此往后,千年万年,我必重归人间,手刃九曜——”
  母亲却隔着虚空,捂住了他的嘴。
  他不解地看向母亲,却见她极其艰难地摇头:
  “……不要报仇,长赢,不要这么做。”
  “母后?”
  “不要恨他,是我们……对不起上主。”
  母亲痛苦地闭上眼睛,用尽最后的力气告诉他,
  “放下仇恨,重新转世投胎去吧。若当来世,需牢记昔日誓言,诸恶莫做,众善奉行……去吧,长赢……去吧……我的小落苏……”
  母亲的眼角落下一滴泪,随后,再没了气息。
  “母后?”
  “母后……”
  “娘!”
  他的魂魄在世间游荡了七日。
  第一日,都城内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那天的日光,比往常更加刺眼,河流水位悄然下降,太阳始终未曾落下。
  第二日,太阳的热度愈加剧烈。
  大地的每一寸泥土似乎都在灼烧,空气中弥漫着焦土的气味。
  王都外,幸存的人们开始变得焦急,不断向上主九曜祷告,祈求宽恕。
  第三日,阳光已经变得令人无法忍受。
  大地开始龟裂,沙尘飘扬,地平线变得模糊,天空失去了蔚蓝的色彩,只有无尽的炽热。
  人们的步伐开始变得沉重而迟缓。
  第四日,已经没有任何庇护能够阻挡那炽烈的浪潮。
  人类的身体已开始承受极限,皮肤因阳光而变得干裂,毛发如同枯草般脱落,汗水混合着灰尘,遍布全身。
  第五日,空气中的水分几乎消失殆尽。
  人们的身体开始脱水,甚至无法再哭泣,因为眼泪也已蒸发,大地上回响着呻吟与呼喊。
  第六日,空气因高温变得粘稠而难以呼吸。
  人类的城市空荡无声,只有焦土与废墟作证。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气味,死者的尸体在太阳的照耀下逐渐干枯。
  第七日,整片大地上再没有了生机,只余下死寂与灰烬。
  太阳已经接近了它的极限,将无情的热度扩展至最后一刻。
  神的怒火已经完成了祂的使命,旧的人类已然毁尽,新的人类尚未诞生。
  母亲,您瞧,我怎能不恨。
  *
  谢长赢的意识从过往回忆中抽离出来。彼时,天已大亮,金色的太阳高悬于空中。
  他不喜欢太阳。
  谢长赢揪着九曜的一缕头发,将它缠绕在自己指尖,然后松开,复又缠住,如此反反复复。
  突然,他问神明:
  “如果有人劝我不要为她报仇,这是为什么呢?”
  九曜一开始并没有回答。
  谢长赢等了良久,等到他都快忘记了这个问题,才听神明缓缓道:
  “此人,一定爱你至深。”
  谢长赢玩头发的动作骤然停了下来。
  他感到九曜轻拍了拍他的发顶。神明今日似乎格外话多:
  “仇恨似焰,心为乾柴。一旦燃起,薪火相依,薪不尽,火不灭。待得焰尽,心已成灰。能放下仇怨,心自清净,若水清泉,映照万象,诸苦皆灭,安宁自来。”
  谢长赢却突然挥开九曜的手,爬起身来,逃也似的离开了。
  他又想起了母亲临终时的话。
  可是,母亲,我怎能不恨?
  *
  他逃走了。
  等到再回过神来时,却不由得自嘲地笑出了声——
  不知不觉间,他却逃到了镇子中央那座神庙中。
  他踱步走进庙中,望向那座倒放的神像。
  它长得和九曜不太一样,却有着如出一辙的悲悯神情,垂眸敛目,仿佛能包容世间一切。
  这么想着,谢长赢心道自己真是魔怔了。
  他走出神庙,在庙前的石阶上坐下,两手撑在身后,微微后仰,望向万里无云的天空。
  不知怎么的,谢长赢忽然想起了自己识海中沉寂已久的系统。
  “喂——”
  他问系统,
  “你说,若是我成功攻略了他,就能真正杀死祂吗?”
  系统曾说过,只要他成功攻略了九曜,就能得偿所愿。
  第19章 不要叫我的名字
  不等系统回答,谢长赢自己却先好笑地否定了:
  “怎么可能攻略成功呢?祂是神,怎么可能会爱我。”
  可很快,他又否定了自己的前一句话:
  “不,祂当然爱我。祂爱所有众生,当然也包括我啦。”
  可是,那不是爱情。
  众生平等,没有偏爱。这自然与系统口中的“攻略成功”大相径庭。
  系统大抵是无法理解谢长赢心中感慨的,人类的情感对于它来说太过复杂。于是,许久没有存在感的系统只能用老话来刷存在感:
  【只要祂爱上你,你自然就能得偿所愿了,我是不会骗你的!】
  这句话谢长赢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可这次,或许是九曜与玄度的“语言艺术”让他长了见识,灵机一动之下,他突然间问系统:
  “那你说说,我的愿望是什么?”
  果不其然,这下,系统支吾了好一会儿,才含含糊糊道:
  【反正愿望就是愿望,你知我知就行啦!】
  谢长赢快被这家伙蠢笑了,然后又突然意识到什么,笑容消失:
  “喂——不会我的‘愿望’,就是让祂爱我吧?”
  系统又支支吾吾了一阵,然后彻底不吭声了,像个鸵鸟似的,任凭谢长赢如何挑衅它,也只管把头埋在沙子里,权当没听见。
  谢长赢无语的同时,心中暗道果然。若按系统的话来说,只要让九曜爱上他,他就会得偿所愿。
  把这话反过来,意思就是——谢长赢的愿望就是让九曜爱上他。
  原来这就是系统一直以来的逻辑……
  啧,这是哪里来的蠢系统?
  它怎么得出的论调!?
  谢长赢一时间嫌弃起来,甚至怀疑这家伙若继续赖在他识海中,会不会害得他也变傻。
  这么想着,谢长赢抹了把脸,有些无奈道:
  “我说真的,你还是另寻宿主吧,我可没工夫陪你玩什么‘你爱我我爱你’的把戏——”
  【不行!!!】
  谁料,还不等谢长赢说完话,一直装死的系统却突然诈尸。
  它在谢长赢的识海里叽哇乱叫,声泪俱下,语速越来越快,声调越来越高。到最后,就像是有个小孩儿在谢长赢耳边持续声嘶力竭地持续尖叫。
  谢长赢隐隐约约听到什么【为你而生】、【使命】、【羁绊】之类的词,具体的也听不明白,只觉得这家伙大抵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