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对谢长赢的问题,盲眼乐娘自是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但谢长赢本也不需要她的回应。
  “要我说——”
  谢长赢咧开嘴角,剑随身走,双瞳中迸射出一丝兴奋,
  “不像人!”
  长乐未央直刺向乐娘手下古琴。
  “也不像鬼!”
  这一剑去势看似平直,却蕴含着不可抵挡之势。
  “该是——”
  盲眼乐娘指法愈急,五指在琴弦上疾走如飞,弦音顿作金戈铁马之势,周身丈内桌椅尽数碎裂,木屑纷扬。
  “不人不鬼!”
  “轰——!!!”
  剑锋离琴身尚有尺余,却似砸上一层无形壁障。
  谢长赢隐约瞧见,那盲眼乐娘眉心的黑紫色印记再次显现一瞬。
  谢长赢握剑那只手的虎口撞得发麻,手腕急转,剑锋划出半个圆弧,借力翻身落在梁上。
  这种感觉……和砍在黑雾弄出的「归墟印记」上时很像。
  短暂思忖间,身后传来九曜的声音:
  “盖有残魄夺舍乐娘之躯,小心!”
  谢长赢闻言,突然笑了。
  原是厉鬼夺舍,他就说这乐娘怎么看上去不人不鬼。
  “还真是——”
  他手中剑势陡然一变。先前剑招尚存几分试探,此刻却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
  “高手在民间啊!”
  谢长赢的每一剑皆从意想不到的方位刺出,剑光织成一张银网。
  与此同时,谢长赢左手凌空画符,金色符文凌空显现。
  盲眼乐娘指下琴音愈急,弦上迸出的黑气却如遇骄阳的冰雪,在谢长赢的剑光中寸寸消融。
  渐渐地,被笼罩其中。
  “铮——!!!”
  血雾凝成的琴弦尽数崩裂,盲眼乐娘的指尖登时有黑色的血花迸射。
  几乎是同一时间,谢长赢左手金色符阵砸向盲眼乐娘。
  盲眼乐娘还想去够琴,却有数道金色光柱伴宛若凭空出现,如粗壮铁钉,将她的四肢、躯干牢牢定死在高台之上。
  她没有流血,没有伤口,却再动弹不得。只能挣扎着,如未开灵智的野兽般厉声嘶吼着,面目狰狞。
  见状,谢长赢暗暗松了一口气。
  好在,他想起了这个用于制服恶鬼的符阵,并未画错。
  “我就说现在的凡间乐娘怎也如此彪悍,原是被厉鬼给夺了舍。”
  装模作样地用袖子擦了擦额角,谢长赢看向已来至他身侧的九曜,
  “如何?”
  九曜的眸中没有丝毫波动,就这么淡淡看着盲眼乐娘:
  “杀之。”
  真正乐娘的灵魂,应该早被那夺舍的残魂给吞了。
  想来,这些日子「临江城」中突然暴毙的那些女子,也都是遭了这夺舍残魂的毒手。
  被夺舍后,那些女子表面上与往常无异。
  然而,当这残魂要离开女子们的躯壳,寻找下一个受害者时,失去魂魄多日的女子们的躯壳,看上去就像是突然暴毙一般。
  可实际上,从被吞噬了灵魂的那一刻起,她们的身体就已经死去了。
  这残魂的夺舍之术显然不高明,无法保持自己夺舍来的身体一直鲜活,这才只能不断寻找下一个受害者。
  世上没有一种办法,可以将被吞噬的魂魄重新解救分离出来,至少九曜不知道这种方法。
  所以,对于这作恶多端的残魂,祂给出了简洁明了的判决。
  谢长赢已凌空绘好了另一个符咒,只待用符咒逼出藏于盲眼乐娘躯壳中的恶鬼,便能将它直接斩杀。
  其实也可以将那恶鬼锁在盲眼乐娘的躯壳中,这样,只肖斩杀躯壳,那残魂也就跟着一起死了。
  将残魂逼出再杀,似乎有些多此一举。
  但那盲眼乐娘被无辜夺舍,本就够惨了,灵魂湮灭后,再无来世,何苦还要将她的残躯也破坏?
  谢长赢将剥离残魂的符咒打出,长乐未央同时刺出。
  盲眼乐娘的躯壳无力倒下,一道模糊晦暗的影子自躯壳中升腾而起,发出刺耳尖啸,疯狂挣扎。
  却突然间——
  “轰——!”
  酒肆中残存的山水屏风轰然倾倒,九曲流水裹着死鱼与猩红血沫漫天而起。
  长乐未央距那状若疯狂的暗影仅余半寸,忽见青衫广袖翻腾而至,竟有枯瘦五指生生握住长乐未央,让它不得再寸进一步。
  是一直坐在角落的奇怪书生,突然暴起!
  书生一手按住那升腾而起的模糊影子,居然就这么将它重新塞回了盲眼乐娘的残躯之中!
  而原本缠绕缚住灰影的金色符文,霎时碎裂。
  书生的另一只手,轻易抓住了长乐未央的剑身。锋利剑刃竟不能伤他分毫!
  谢长赢改用双手握剑,却仍旧尺寸难进。
  僵持间,长乐未央颤动着,发出阵阵似痛苦般的剑鸣。
  “轰——!!!”
  两股力道猛烈撞击,周遭事物尽数化作齑粉。
  不久前还声色舞乐、灯火通明的酒肆,再无踪迹。只留下一个几十步见方的圆坑,最中心约有十几寸深。
  烟尘弥漫间,谢长赢维持着双手持剑的动作,被爆炸带起的狂暴力量震出数十步远。
  一秒。
  两秒。
  夜半的临江城内,骤然爆发出阵阵骚乱。人声鼎沸,交织混杂,不安有之、恼怒有之、恐惧有之。
  三秒。
  四秒。
  除了江畔,整个临江城忽然灯火通明。阵阵杂乱脚步声响起,有向着城外去的,有朝着江畔来的。
  五秒。
  “砰——!”
  临江城城郭东西南北四道大门轰然合上,拦住一切试图逃窜之人。
  烟尘散去。
  漆黑雨幕中,朦胧光亮于不远处翩然落下,挥袖间,原酒肆内尚有气息的几十幸存者被安置在地面上。
  金芒一瞬照彻夜空,为江畔战场竖起一道无形屏障,隔绝内外。
  九曜无碍。
  谢长赢稍稍松了一口气。
  世界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谢长赢抬头,二十步外,那青衣书生同样站在圆坑边沿,一手揽住暂时昏死过去的盲眼乐娘,另一只手,正掸去衣袍上沾染的尘土。
  只可惜,大雨已经浸透了他的衣袍,大片泥泞混着雨水,一同嵌入衣料之中,再难掸去。
  说来也有意思,那书生浑身明明已被泥雨水浸透,身形却未曾沾染半分狼狈。
  书生抬起头来,那双纯黑的眼珠,落在谢长赢身上。
  下一刻,两人几乎同时出手。
  江畔夜雨滂沱,墨色浪涛拍岸。谢长赢手中长剑破开雨幕,直取书生咽喉。
  那书生青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左手揽着昏死的乐娘,右手空悬,五指微张,面对谢长赢的攻势,只轻轻一拂,似春风吹过湖面,不带丝毫烟火气。
  青袍书生的指尖与长乐未央漆黑的剑脊,一触即分。
  没有金铁交鸣之声,只有雨滴破碎的轻响。
  谢长赢的剑势如潮,连绵不绝,或刺或挑,或削或斩,剑风卷起雨雾,化作一片银网。
  可青袍书生的右手总在关键时刻出现,或点或拨,或引或带,将剑招一一化解,竟端得一派从容不迫,闲适自如。
  雨越下越大,江水翻腾。
  突然,那青袍书生右腕一翻,五指收拢,虚空一抓。
  刹那间,雨滴凝固,空气仿佛被抽干。
  谢长赢眼前有熟悉的黑紫色印记闪过。他手中剑势一滞,只觉得一股无形巨力扑面而来,急忙撤步,长剑回旋护身。
  再站稳时,谢长赢的呼吸难得乱了片刻。
  抬眼望去,隔着层层雨幕,书生依旧立在那儿,青袍未乱,左手仍稳稳抱着盲眼乐娘。
  雨声淅沥,江水呜咽。
  “你是,魔。”
  九曜的声音夹杂在嘈杂大雨中,自身旁传来,略有些模糊,却无比肯定。
  魔?
  那青袍书生竟是魔?!
  可对战至今,谢长赢竟未曾感受到一丝魔气……不——
  有很微弱的魔气逸散在潮湿的空气中,
  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是这不应当。
  再望去时,却见那举止从容的青袍书生,整理衣襟的手罕见地一顿。
  而后,他将昏迷着的盲眼乐娘安放在一旁,也布下一个结界,将她与一切纷扰隔绝。
  隔着雨幕,谢长赢听见闷闷的笑声响起。
  可是这不应当。
  越是强大的魔,该越是魔气滔天。
  谢长赢与魔族征战多年,这点常识还是有的。
  可这书生分明强得过头!
  谢长赢瞧见青袍书生的肩膀颤动着,颤动着。
  “不错。”
  肆意的笑声终于停息。
  “吾名,「沈墨」——”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