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她说着,眼里没有笑,只有冷,
  “我只不过……希望他们多一些选择。”
  司予江这些孩子悄无声息地带回了涿光山。
  第二天,某些名门会震怒,会暗中搜查。
  但绝不会声张。
  这是见不得光的事情,是名门正派的心照不宣。
  司予拂去衣上夜露,仿佛只是摘了几朵带刺的花,片叶未沾身。
  *
  现在江栖梧懂了。
  涿光山不是魔窟,是避难所。
  那些战战兢兢的眼睛,不是猎物,是和他一样的——人。
  他们生来带着特殊的体质。
  有人叫它天赋。
  更多人叫它“炉鼎”。
  “你知道炉鼎的下场吗?”
  司予问。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以前就是。”
  五个字。字字都浸着旧日的血色。
  但她是天才。她会偷偷学习那个门派的一切。
  所以,她逃出来了。
  代价是,她几乎在追杀中丧失性命。
  然后,她建了合欢宗。
  名声是假的。只有那些被她带回来的人,是真的。
  “既然躲不过被盯上的命。”
  她笑,笑得像带刺的花,
  “那不如做笔好生意——他们得益,我们也得益。两不相欠,各取所需。”
  这就是合欢宗。
  一个用最不正经的名字,做着最正经的生意的地方。
  她所创造的合欢宗心法,使单方面的索取,变成了双方都能得利。
  她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
  剑修的心若是动了,拔剑的速度就会慢。
  江栖梧的剑没有慢,但他的话变多了。
  他开始说“正邪”,说“将来”,说“我们”。
  司予总是笑,用指尖绕他的发梢,却不点头。
  直到那个黄昏。
  他推开那扇熟悉的门。
  看见她斜倚在软塌上,纱衣逶迤,枕着某个俊美少年的腿,指尖正掠过另一个俊美少年递上的酒杯沿。笑声像掺了蜜的刀。
  四目相对。
  她的眼波依旧流转,却突然变得很陌生,陌生得像所有传闻里吸人精魄的妖女。
  “你……”
  “我本就是如此。”她打断他,声音又软又凉,“合欢宗的宗主,你还指望是什么名门正派的仙子?”
  他转身。
  剑在鞘中发出低鸣。他一步步走出涿光山,走出那片桃花林。
  没有阻拦,没有阵法,顺利得就像走出自家的庭院。
  他当然不知道——护山大阵的每一处杀机,在他踏出山门的那一刻,就已被人悄悄捻熄了。
  就像捻熄一段本不该亮起的烛火。
  *
  江栖梧下了涿光山,没有回头。
  所以他永远不会知道,山门最高的那株桃花树下,一直站着一个人。
  风吹起紫色的衣袂,像一片倔强的晚霞。
  她看着他的背影,从清晰到模糊,最后消失在云雾里。
  她的指尖很凉,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心口。
  那里也有一种特殊的“体质”,一种让她注定无法光明正大站在阳光下的“天赋”。
  她笑了,笑得有些寂寞。
  世人只道合欢妖女惑人心。
  却不知这一次,她亲手推开的那个人,是她黑暗长夜里,唯一见过的光。
  “江栖梧,我真羡慕你。”
  她喃喃着。
  明明你也是特殊体质,却可以一帆风顺。
  我祝福你。祝福你之后的人生,没有坎坷。
  *
  江栖梧有回到了泑山派。
  大殿很冷。比剑锋还冷。
  掌门坐在高处,长老分列两侧,像一柄柄出了鞘的古剑。
  他的父亲也在其中,眼神复杂如深潭。
  “你从合欢宗回来,”掌门的声音在大殿回荡,“必然知晓如何穿过那护山大阵。”
  “带路。”
  “助万仙盟剿灭邪宗,是你之责,更是你之幸。”
  江栖梧站着,站得像他手中的剑。
  笔直。孤峭。
  “不。”
  一个字。干净得像剑刃破风。
  “他们无罪。”他说,“至少……罪不至此。”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颤动的声音。
  “至于阵法……”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我走出来时,不曾遇见任何屏障。”
  因为有人,本就不想拦他。
  这句话很轻。
  却比拒绝更让满座高人,面色铁青。
  *
  他们说要将此事通告万仙盟,通告全天下。
  他们说,他与邪魔外道同流合污,意图包庇,罪不容诛。
  刑台很高,高得能看清台下每一张或愤慨、或冷笑的脸。
  风也很冷,吹得万仙盟的旌旗猎猎作响,像无数道催命的符。
  江栖梧没有看旁人,只看着手中的剑。
  这柄陪了他三十年的剑,映着天光,依旧清澈如水。
  “孽徒!可知罪?!”
  声音从四面八方压来,带着“正道”独有的、沉甸甸的威严。
  那是他的师尊,泑山派的掌门,万仙盟的盟主。
  他没有回答。
  只是双手握住剑身,抵在自己气海丹田之上。
  台下忽然死寂。
  然后,“咔嚓”一声。
  不是雷声。
  是剑断的声音,清脆,决绝,像某种与生俱来的东西被亲手捏碎。
  磅礴的灵力如江河溃堤,从他周身穴位倾泻而出,化作漫天流萤,照亮了一张张惊愕的脸。
  他踉跄一步,抹去唇边血迹,却忽然笑了。笑声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死寂:
  “若此为邪魔……”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穹顶与众生,一字字道:
  “我宁入魔。”
  却有剑光扬起。
  是父亲的剑。
  “入魔?那老夫今日便——清理门户!”
  户字未落。
  风里忽然多了桃花的香气。
  一道紫影,比剑光更快,如烟如幻。
  她的手已揽住江栖梧的腰。
  她的笑声飘在风里:
  “人,我借走了。”
  *
  风很冷。
  但万仙盟众人的脸色更冷。
  有人认出了那片紫衣。
  “是你……二十年前将羽山派灭门的那个,紫——!”
  有人颤声说出了这个名字。
  司予在笑。
  笑得像淬了毒的桃花。
  “没错。”她揽住昏厥的江栖梧,声音很轻,却传遍了山野,“羽山派的丹房很暖,地牢却很冷。我用了两百年才想明白——暖的,从来不是丹炉,是那些道貌岸然者心里的贪火。”
  二十年前,她提剑回到羽山。
  那夜的血,染红了羽山的白玉阶。
  然后,她在涿光山挂起了“合欢宗”的匾。
  收留的,尽是些和她一样,被当作“器物”的特殊体质者。
  话音落下,刑台上只剩断剑。
  当着万仙盟众人之面,合欢宗的妖女将修真界的天之骄子掳走了。
  万仙盟追至涿光山,怒而攻山。
  却被那层薄雾般的阵法,轻描淡写地挡在了山门之外。
  任你剑气纵横,竟不能撼动分毫。
  *
  山下的剑,等了三年。
  山上的桃花,开了三度。
  三年可以发生很多事。
  比如,断了的剑可以重新被握住。
  比如,冰冷的手可以焐热另一只手。
  比如,一个叫江醉云的孩子,会在某个清晨发出第一声啼哭。
  新生命诞生时,母亲总是最虚弱的。
  于是,护山大阵也随着主人变得虚弱起来,昔日最牢固的屏障,薄得像一层纱。
  于是,在婴啼响彻山谷的那个黎明,涿光山的护山大阵,也发出了一声只有母亲才听得懂的、轻微碎裂的叹息。
  山下驻扎了三年的人,动了。
  像闻到血腥的狼。
  剑光终于劈开了山雾。
  杀声取代了桃花的芬芳。
  那一日,涿光山的溪水是红的。
  红得像嫁衣,也像血衣。
  *
  司予的手很凉。江栖梧至今都记得。那是冰凉的手按在他的丹田。
  一股磅礴如海的暖流,却决堤般涌入他破碎的经脉。
  她将毕生修为都传给了他,
  “现在,它是你的了。”她笑,唇色淡如褪色的桃花,“栖梧,带着合欢宗,做大做强。”
  她又将襁褓放入他僵硬的臂弯:“这个,也归你。”
  然后她转身,紫衣消失在残破的山门之外。
  那一天,万仙盟的剑,终于尝到了妖女的血。
  那一天,涿光山的雾,都变成了淡淡的红色。
  “祸首”已诛,“正义”再无理由肆意屠戮,只能收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