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指尖有一瞬间的迟滞,转瞬即逝,下一刻,谢长赢不再犹豫。
  “咔嚓——嘣!”
  一声清越如琉璃破碎、又闷哑如古钟崩裂的异响炸开。
  归去来兮的指针被谢长赢用力拔起,应声而断。表盘上,如蛛网般的裂痕自指针断裂处向边沿,不断蔓延。
  归去来兮周遭原本已萦绕起的金色光华,亦如同被戳破的水泡般四散溃灭。
  一切都只发生在一瞬间而已
  谢长赢强迫自己去忽视心中的异样。
  是他,亲手毁去了失而复得的巫族至宝。可初衷,
  却是为了救巫族的仇人。
  黑斗篷一号发出一声闷哼,向后踉跄一步。
  下一秒,谢长赢已欺近黑斗篷一号身前,染血的右手铁钳般箍住对方脖颈,硬生生将其举离地面。
  黑斗篷一号徒劳挣扎,喉间咯咯作响。
  谢长赢五指不断收紧,正待发力了结此人。忽觉后心一凉,
  一股尖锐无匹、带着熟悉的刺痛,已毫无征兆地透胸而出。
  他浑身一僵,缓缓低头,只见一截漆黑的剑尖自身前探出,玄色剑身沾染着鲜红的血。
  长乐……未央。
  是黑斗篷二号。好在他并未将剑立刻拔出。
  谢长赢咬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转头,朝九曜的方向看去。
  神明几乎呈现出一种透明状态。
  对不起……
  谢长赢张了张嘴,无声喃喃着,大片鲜血自口中涌出。
  ……是我没用。
  “砰。”
  他向前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后心插着一把黑色长剑。
  可双目仍睁着,直直朝向神明的方向。
  第55章 哥哥
  滴答。
  什么声音?
  滴答。
  是水滴落下。
  滴答。
  ……
  谢长赢睁开眼睛。
  那是他十八岁的清晨。
  金线般的阳光刺破云层,正钉在白玉高台上。
  台下黑压压一片。
  上万铁甲寂然无声,唯有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王兄、母后、将士们。一双双眼睛望向高台,带着希冀、与荣耀。
  台上只有两道身影。被金色的阳光斜拉出细长的、逐渐汇聚的影子。
  谢长赢单膝跪地。膝下白玉沁着初晨的凉。
  他垂首,双手却托得极稳——一杆冷硬长枪横在掌间,枪尖正凝着一点寒芒。
  神明立着。金袍华服。祂伸出一只手,轻轻落在枪身上。
  指尖触过冷铁时,有浅金的微光,如水纹漾开。
  “去吧。”
  神明的声音一如既往不大,却又很重,重重地落在每个人心头。带着笑,为他们赐下祝福。
  “战胜他们。”
  谢长赢霍然起身,双眸凝视那张如光芒般耀眼的面孔片刻后,转过身去,战袍扬起如黑云。
  他踏下千级台阶,一步、一步,扎实稳重,面容肃穆。
  “将士们,妖族犯我疆域,戮我黎庶,扰我上主。今吾等执戈出征,当戢其凶焰,以正视听。”
  还有十级台阶。谢长赢停下步子,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一片。
  “擂鼓,拔营!”
  十八岁那年,妖族再次犯边,谢长赢作为主帅领军出征。
  正是这一次,妖族被他彻底打怕了。至他二十二岁被杀,再不敢大举欺近。
  大军开拔的尘烟渐起,吞没了白玉台,吞没了王都的轮廓。
  神明却罕见地仍立在原地,立在高台之上。
  祂几乎与金色的阳光融为一体。望向远处——
  “去吧,战胜他们。”
  神明唇边飘出极轻极轻字,散在风里,
  “我的大将军。”
  ……
  战胜他们。
  ……
  胜了。
  胜字背后是三百个日夜,七千里烽烟,和一道伤。
  他本不可能受伤,可长久的战斗极大消耗了他。
  伤在左颊,自颧骨斜划至下颌。大妖的毒爪留下的,紫黑色,像地府裂开的一道缝隙。旦旦草止住了溃烂,却止不住痛——更止不住它在每个夜晚隐隐灼烧。
  这伤没有要愈合的意思。
  好在谢长赢也不在意。他是男儿,何须在意容貌?
  王宫深处有片林苑。草很长,风很暖。
  谢长赢躺在草浪里,闭着眼。
  风从南边来,草便齐齐往北倒去,刷过他的衣袍,沙沙地响。
  一株孤零零的树在不远处,粗干虬枝,微微斜着,正落着粉红的花。花瓣雨一样,有些落在他额上,有些埋进草间。
  原来是这里啊。他想起来了,后知后觉。
  然后,他睡着了。
  风忽然转了方向。
  一只手的触感,极轻,极柔,像花瓣拂过那道狰狞的伤。
  指尖温凉,在疤痕上停留了一刹那——只是一刹那。
  谢长赢惊醒,手下意识探出,如闪电般迅捷。
  抓了个空。
  只有风从指缝溜走,带着些许花香。草浪起伏,四周空无一人。
  他缓缓坐起,手抚上自己的左颊。
  光滑。
  那道刻骨铭心的、毒焰灼烧过的、日夜刺痛的伤——不见了。
  只有风还在吹,树还在落花,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片刻,他仰起头,静静望向天空。
  安宁、湛蓝。一轮金色圆日高悬其上。
  ……
  后来,谢长赢也常去天界轮值,戍卫在九曜的宫殿之外。
  其实他一人也能很好地守卫神明。
  他偶尔会这么想。只有他一个人就好了,他能做到。
  妖族安分下来,魔族的刀却蠢蠢欲动。
  该来的总会来。魔族没有选择人界,而是直接攻上了天界。
  那天没有雷,没有火,只有黑压压的影子漫过云层。
  天界空虚,众神亦未聚齐,反击的号角沉默着。
  谢长赢按着枪:“请我主往人间暂避。”
  神明立在玉阶最高处,衣袂不动,金色的眸中仍是带着笑的。
  “长赢在侧,吾有何惧?”
  他仰头望着神明,心下触动,人却呆了。
  然后,魔族来了,枪便出了。
  宫殿门前白玉铺就的长阶,渐渐染成另一种颜色。黏稠的,温热的,一层覆上一层。
  魔族的尸首堆成矮丘,又化为黑烟散去,唯有那颜色留下来。
  谢长赢始终没有退过一步。
  神明亦始终没有动过一步。
  他身前是咆哮的魔潮,身后是三尺玉阶,阶上立着一抹金白。
  血从枪尖滴落,滴落,直至最后一声嘶吼也散了。
  风终于吹过来,拂过满地猩红,拂过他几欲崩裂的虎口,拂过神明不曾染尘的衣角。
  寂静忽然变得很轻,轻的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一个在阶下,一个在阶上。
  他回头,望向神明,也露出一抹笑来,纯粹的。
  瞧,我一个人也能保护好你。
  ……
  我一个人也能保护好你。
  我会,
  战胜他们!
  ……
  可如今,我在做什么?
  帝都山山巅,没有人注意到,那个背后插着长剑、倒在废墟之中、已经失去了呼吸的身影,他的指尖突然抽动了一下,
  我在……做什么?
  我倒下了。不能动了。失去了所有的气力。
  如此,便结束了吗?
  不!
  他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逐渐燃起一团火来。
  不!
  还没有结束。
  还不能结束!
  咚……
  心脏。跳动起来。
  咚。
  我命令你,
  咚咚。
  跳动起来!
  异变陡生。
  穹庐之上,翻涌如墨的厚重云层竟骤然裂开一道缝隙,一缕纯粹耀眼的金色阳光如剑般直刺而下,不偏不倚,正笼罩在谢长赢身上。
  紧接着,那具本应气绝的躯体猛然爆发出难以直视的炽烈金芒,似是在呼应着太阳。
  “啊啊啊啊啊!!!”
  一声饱含无尽痛楚的、愤怒的嘶吼震彻山巅!
  耀眼光芒之中,谢长赢竟以手撑地,摇摇晃晃,缓缓站了起来。
  他反手握住长乐未央,猛地一拔!黑色剑身离体,带出一溜血珠,鲜血立时自胸前背后贯穿处涓涓涌出,片刻不停。
  他握住长乐未央,缓缓、缓缓转身,看向正在抽取九曜灵力的那十个黑斗篷,看向半空中已几近透明的九曜。
  等我……再等我片刻就好。
  长乐未央漆黑的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清脆剑鸣。
  剩余黑斗篷见状俱是惊疑不定——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此刻的谢长赢,活脱脱一个血人,一双纯黑的眸子直勾勾看着他们,手中握住长乐未央,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愈来愈快,愈来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