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谢长赢想下床,却未曾料到,自己僵硬无力的身体还未适应。
  眼瞅着就要跌下床去,谢长赢即将以脸着地。
  这时,床边却突然探来一个硕大白色脑袋,一下子又将谢长赢拱了回去。
  是毛茸茸的柔软触感。
  猝不及防间,吓了谢长赢一跳。倒不是他胆小,只是他之前确认过,偌大宫殿里确实只有自己一个活物。
  谢长赢定睛看去,却见是一只银色巨狼!
  银狼此刻正睁着圆圆的眼睛,吐着舌头,歪着脑袋与他对视。
  那银狼身躯如虎般高大,毛极长极厚,质感如丝绸,目光中透着好奇,并无攻击之意。
  见谢长赢仍带着些警惕,银狼甩了甩蓬松长尾,缓步走到离玉床数尺之处,伏下身来,将头枕于前爪之上。
  一双圆眼却仍望着他,尾巴偶尔轻拍地面,姿态闲适如家犬。
  这可不是普通家犬,也不是普通狼,甚至不是普通大妖可比拟。
  若以修真界的修为来计量,这银狼至少也是渡劫期大圆满之境!只是……
  谢长赢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不由嘀咕起来。这狼怎么瞧着不太聪明的样子?
  而且寻常妖物,到这个境界,早化人形了,甚至更习惯人形。可这狼却还是一副狗样。
  “白榆,可不要吓到客人了。”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但又不算熟悉的声音清冷女声传来。
  谢长赢顺着声音看过去,便见一个身着华丽紫色衣袍的身影,款款而来。
  是玄度。
  她冷着脸,跨过门框,迈入殿内。
  那不远处趴着的银狼顿时站了起来,摇晃着尾巴,迈开四条腿,颠巴颠巴朝玄度小跑过去。
  狼的尾巴居然能朝上竖起来!
  谢长赢瞪大眼睛,看着那银狼用硕大的、毛茸茸的脑袋顶了顶玄度的腿,发出几声像狗似的哼唧。
  玄度抬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好了,好了。”
  这个时候,她的脸色倒是不冷了,金色的眸子中带着些神明该有的温和。
  “咳咳。”谢长赢一手握拳放在唇前,装模作样发出了一些响动。终于,引来了玄度的注意力。
  那双和九曜形状极像的金色眼睛扫了过来,却更冷,更锐利,夹杂着些说不清的情绪。
  “哦,”她微微翘起唇角,“原来你没有被吓傻。”
  她听上去倒像是有些遗憾。
  谢长赢:“……”原来刚才殿中发现的一切,玄度都了如指掌。
  这是偷窥!
  算了,毕竟是人家的地盘。
  谢长赢决定不跟玄度计较:“他……怎么样了?”
  话音未落,谢长赢已觉得殿内空气变得更冷了几分,便连呼吸时吸入的空气,都刺得肺部生疼。
  谢长赢看见那双锐利的金色眸子眯了眯,似乎是在考虑该用那种方式杀了他。
  但很快,玄度直起身子,缓缓朝他走来。
  这神仍昂着下巴,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可方才一瞬的杀意却已经消失了。
  玄度在玉床两步之外停下,居高临下瞧着谢长赢。亦步亦趋的银狼在她腿侧蹲坐下来,一双圆眼睛也直勾勾看向他。
  金色眼睛带着挑剔,圆眼睛是纯粹的好奇。
  “托你的福,他还活着。”玄度缓缓道。
  谢长赢:“……”听着怎么就这么不对味呢?更何况——
  “神不死不灭,不托我的福祂也能活着。”谢长赢嘀咕着,没意识到自己松了一口气。
  却见玄度刚恢复些的神色又陡然一冷。她张了张唇,好几次,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谢长赢直觉那是很重要的事情。
  可等了许久,玄度终是没有开口。
  她一甩袖子,转身朝殿门外走去:“皮糙肉厚的,看来无事。白榆,我们走!”
  银狼如狗一般“嗷呜”一声,摇晃着尾巴起身跟上。
  “等等!”
  谢长赢赶忙从床上爬起来——他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可谢长赢的身体仍是虚弱,这次没有名为白榆的银狼来拱他一下,在下床瞬间,谢长赢直接跌到了地上。
  这宫殿的地板也是青玉做的,硬得很。
  谢长赢捂着膝盖,看了眼地板——很好——那一看就很昂贵的青玉地板,被他砸出了丝丝裂纹。
  玄度却丝毫没有要停下脚步的意思,眼看着就要走出宫殿,谢长赢追之不及,只得加快了语速。
  “那群人在抽取九曜的灵力!”
  谢长赢看见,玄度的脚步,顿住了。赶紧再接再厉继续道,
  “他们把九曜的神力储存进一个紫色的东西,有点像……有点像天魔的心脏!”
  自清醒过来后,谢长赢也是第一次意识到,当时那个收拢九曜灵力的紫色小石头,究竟像什么。一时间,谢长赢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玄度仍未转过身来。谢长赢只能看见她的背影。不如九曜那般果决,却同样坚毅。
  “你知道是为什么吗?”谢长赢放缓了声音,语调却无比认真。
  如果说,接触素商那次,黑斗篷们搞出的「命运相连大阵」谢长赢还能理解——毕竟那群人想长生已经想疯魔了。
  那抽取一位神明的力量,是为了什么呢?这谢长赢就想不明白了。
  确实,神明的力量纯粹而又庞大,若能化为己用,那是极好的——就像当时那个黑斗篷,引了九曜的力量去催动归去来兮一样。
  可寻常人不说能否承受住这种力量,就算能承受,也绝对不如自己的力量用着趁手。简而言之——没必要——就算用上九曜的灵力,也不能使他们的法术更强几分。
  若说如此大费周章困住一位神明就为这,谢长赢是不信的。
  谢长赢意识到,这件事非常关键。如果不将背后的原因搞清楚,他可能永远无法搞明白黑斗篷们的真正目的。
  更何况……
  谢晏也与那群黑斗篷有联系!
  哥哥,你究竟想做什么……
  宫殿内又是好一会儿沉默。
  许久,玄度转过身来。谢长赢能看出她的犹豫,似乎在考量着什么。
  “还记得「赈正镇」吗?”玄度问。
  “怨气煞和压胜那个小镇?”谢长赢一愣,不知道玄度为什么提起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事情。
  玄度已经来到谢长赢附近。她挥袖,远处一把玉质的椅子无声滑了过来。随即玄度在离玉床两步的距离坐下。
  她点了点头:“记得镇中神庙里的神像吗?”
  “当然。”谢长赢也正了神色,扶着玉床艰难站起身来,在床沿坐好。
  谢长赢绝不会忘了那座怨气煞栖息的神庙。庙中的神像是背对着正门的,是为「倒拜神」,这恨不寻常。当时,所有同行的修士都认为庙里那尊是九曜的神像。
  虽然那神像长得确实很像九曜,几乎可以称得上八分相似——但还是有不少差异的,谢长赢绝不会认错——那不是九曜。
  当时,谢长赢以为那可能是玄度。但现在嘛……
  谢长赢打量着玄度,终于确认了——那也不可能是玄度的神像——虽然那神像与玄度也有八分相似。
  传说中,九曜和玄度是同源之神。用更便于人类理解的话来说——九曜与玄度是对双生子——所以他们俩的外貌亦有八分相似。那么……
  赈正镇神庙中的那位……难道也是九曜和玄度的亲戚?
  可谢长赢熟读神话,也没听说过九曜和玄度还有什么其他亲戚。更何况,所谓“亲戚”也只是便于人类理解的概念,神才不存在所谓的“血脉亲缘”。
  谢长赢反正想不出答案,索性直接问:“那是哪位神?”
  面无表情的玄度微微歪着脑袋,一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你猜。”
  谢长赢:“……”
  这种神态,更像九曜了。
  可是九曜才不会说这种话!
  不……也不一定……
  不过,若是九曜的话,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应该带着些笑与促狭!才不会像玄度这样呢!
  谢长赢搓了搓脸,思考自己到底要不要猜一下。虽然他一定猜不中。
  还不待谢长赢思考出个所以然来,他听见玄度发出一声轻笑,然后缓缓吐出两个字:
  “星渚。”玄度的声音不大,甚至有点轻。
  谢长赢抬头:“星渚?”
  没听说过。
  却见原本端坐玉椅的玄度抱起双臂,向后靠在椅背上,侧过头去,望向窗外:
  “你知道……这个世界的「最初」吗?”
  最初?
  创世神话?
  谢长赢有些懵。怎么又跳到创世神话上来了?不是在讲「星渚」吗?
  不不不,他们最开始不是在讲九曜吗?
  玄度没管谢长赢的反应,像是在背诵常识一般,自顾自如喃喃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