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那是在「源水镇」的时候,在他们大战了老鼠怪,要辟开山找出素商前。
  谢长赢只是随口一提,或许他自己都已经忘记这件事了。因为他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期待。
  可九曜打算完成这件事。不仅是因为神必须做到许诺过的事情。
  因为,他,答应过谢长赢,
  玄度没有开口,没有给出任何回应。他们走在花园里,可周遭五颜六色却仿佛全然变成了灰白。世界一片寂静。
  玄度终于再也受不了了。
  “可他喜欢的根本不是你!”她停在原地,朝着前方的九曜大喊大叫,“他根本不喜欢你!你又何苦?”
  前方那个背影顿住了。他的脊背向来直挺,此刻,不知是不是玄度的错觉,却有些颓然。
  “……玄度,”
  九曜没有回头。他仍站在那里。站在金色的阳光里,显得有些透明。
  “我心念既动,回不了头。再者,”
  他抬起了头,不知道在望向什么。或许是很远很远的东西。他的脊背重新挺直起来,似是叹息,却是决然。
  “往日种下了因,如今,就必须承受结出的果。”
  玄度的肩膀颤抖着。胸腔中一阵一阵发疼。
  她的声音也在颤抖着:“你……不害怕吗?”
  终于,九曜回过头来,朝着她露出一个笑来。阳光是金色的,他的笑也是金色的。
  “我已经不再害怕了,玄度。”
  轰——
  仿佛有声音在玄度耳边炸响,似山摇地动。
  她愣愣站在原地,就这么看着九曜。她感觉心脏要裂开了。感谢神不会流泪,所以她不会被疼哭。
  玄度从来就知道命运的存在,也知道命运不可更改。她信命,可却,
  不甘认命。
  所以,她像只在陆地上的鱼儿一样,可笑地扑腾着。
  她做不到九曜这样。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感受到痛苦。
  “我帮你准备,”玄度低垂着头,拢在袖中紧紧握起的双手,忽又松开了,“做荷花酥的材料。”
  第59章 刹那缘起
  “你自己去找呗,或许会有惊喜呢。”
  玄度之给谢长赢留下这么一句话后,就直接干脆地离开了。连带着那只像狗一样的银狼「白榆」,也摇头摆尾地跟着她一起离开了。
  一时间,整座宫殿重新变得空荡荡、冷清清的。
  当然,谢长赢不是非得热闹的人,他也一点儿都不喜欢和玄度共处一室。
  谢长赢双手撑在身后,整个人向后仰,披散的头发便也向下垂去。他抬起头,怔怔盯着青玉的天花板,良久,深吸了一口气。
  待稍恢复了些力气,谢长赢拔出了还竖在双腿之间的长乐未央,将它放在一旁。
  他站起身来,经过桌子时从上面拾起一根发带,一边随意给自己扎了个高马尾,一边朝宫殿外走去。
  在迈出殿门的那一瞬间,谢长赢下意识手在额前遮挡,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阳光也未免太好了些。
  谢长赢适应了一秒,才终于能够看清眼前的景致——
  金阳流彩,映得周遭琼楼玉阁莹然生辉。瑶草琪花间,青鸾朱鸟时栖时鸣,振翅间羽翼掠起淡淡烟霞。地上有似有若无的云气氤氲,如仙境一般。
  不。应该说,这里本就是仙境。
  谢长赢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里是哪儿了——「圣城」。
  「圣城」,是传说中介于天界与人界之间的一座城,上神「玄度」的居所。
  凡间有传言,说走到天地的尽头,抬头,便能远远看见一座城漂浮于大海之上,美轮美奂。有德之人会受「玄度」上神的召唤,从此有幸得以与神一道居住于「圣城」之中,拱卫侍奉神明。
  当然,谢长赢可以肯定的是,在巫族时期,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么「圣城」。
  所以,这座圣城应该是玄度后来修的。
  至于玄度为什么不住在天界,而修了座介于天界与人界之间的圣城呢?
  谢长赢也不知道。
  至于那些被玄度召唤的有德之人?
  花园中,谢长赢看着朝他微微点头后,端着个托盘与他擦肩而过的、身着白衣的侍女。
  那分明就是仙!
  不是修仙者,而是飞升之后的天仙!
  飞升之后就是去侍奉玄度?
  那不是白飞升了吗!
  好吧……
  谢长赢又想起了他自己。
  在被九曜一剑捅个对穿之前,他不也常常去天界,去九曜的宫殿中戍卫吗?做的活计,和如今圣城中的这些天仙也没什么分别。那个时候,他还是六界最强呢!
  谢长赢一个人在圣城里瞎逛。倒是没再遇到过天仙侍者了。当然,更不可能遇见玄度。
  圣城太大了。
  其实他也不是漫无目的地逛。
  谢长赢甩了甩脑袋,试图将纷乱的思绪都甩开。什么阴谋诡计,什么族仇家恨,什么沧渊,什么星渚,什么谢晏……
  到最后,谢长赢的脑海中唯剩下一个念头——
  他想见九曜。
  他从玄度那儿得知了九曜现在安然无事。可是……
  他还是很想见九曜。很想很想。
  那是不出于任何目的的纯粹念想。
  碧空如洗,暖风拂面。这个念头在谢长赢的脑海中扎了根。于是他继续往前走着。他不认路,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或许只是出于直觉。
  一路上,亭台楼阁、飞檐斗拱,所有建筑俱是玉石砌就,各种花朵灵植不分季节地盛放。谢长赢就这么走着,渐不知身在何处。
  直到他跨出最后一道玉砌拱门,似乎彻底离开了圣城的建筑群,眼前是无垠的原野,远处群山笼罩在云霞之中。
  更多金色的阳光像水一般漫了过来。风在此处变得不同——它携着远方山泽湿润的气息,坦荡地掠过这片无垠的原野。
  草是青青的,约莫及膝高,密密地铺展开去,直至与天际那抹柔和的蔚蓝相接。每一茎草叶都顺着同一个方向低伏,又扬起,形成连绵不绝的、温柔的波浪。浪涛里缀着点点不知名的野花,白的、紫的、鹅黄的,像是星子不慎坠入了碧色的海。
  在这片草海中央,静静地卧着一方灰色巨石,遗世独立。而石上,坐着一个人,一袭白衣,如云如雾。
  风正从那人身后吹来,将他未完全束起的长发与轻薄的衣袂向前拂动。
  长发是墨黑的,用黄金发扣半绾在脑后,余下的青丝便流淌在肩头与背脊。阳光穿透发丝的缝隙,泛起一层朦胧的光晕。白色衣裳的料子看似极轻,风过时,衣袂盈盈舒卷,其上用金线绣着的繁复纹样时隐时现,随着光线流转。
  他微微低着头,双手在膝上虚拢着,指尖在日光下泛着玉石般的温润光泽。
  整个世界是流动的。云影在草原上缓慢地迁徙,草浪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风缠绕着他的衣带,光与影在他周身交错变幻,让那袭白衣时而明亮如雪,时而晕染上草野的青碧。
  谢长赢就站在圣城建筑投下的最后一道阴影边缘,望着这片光景,望着石上的人,一时忘了移步,也忘了声响。
  他只是看着,看着风如何抚过祂的发梢,看着阳光如何在祂肩头跳跃。
  就在这时——
  祂抬起了头。
  并非偶然。祂的脸侧转过来,双眸准确无误地迎上了远处谢长赢的目光。
  那是一双金色的眼睛。温暖、静谧,却又深邃得仿佛能容纳整片天空的倒影。
  九曜。谢长赢喃喃念着。我主。
  风在这一刻似乎凝滞了半瞬,九曜颊边的几缕发丝轻轻扬起,拂过祂的侧脸。
  那双金眸里没有惊诧,没有笑意,也没有询问,只是那样静静地望着,仿佛早已知道谢长赢会在此刻出现,在此地驻足。
  谢长赢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只知道,自己朝着那人跑去。奔跑,像是个傻子,像是个孩子。
  他来到了神明身旁。他望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天地忽然极静,唯有草叶摩擦的声响,汹涌如潮。
  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儿,几缕草屑乘着光飞扬。
  神明仰起头,朝他露出了一个笑,唇角弧度极浅,那双金色的眸子里,还带着些许他不能理解的东西。
  谢长赢怔怔瞧着他,却忽见九曜手腕自袖中探出,掌心向上缓缓递来。
  “给你。”
  谢长赢低头望去——一个纤细的花环静静卧在神明掌心。那花环用青碧的草茎编成,其间巧妙地织进了星星点点叫不出名字的小花。
  花环。与谢长赢家中祖传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
  谢长赢下意识摸上自己的左腕。空荡荡的。
  他终于想起来,花环已经枯萎、碎掉了。在他从江言鹤的夺舍中醒来的那一刻。
  他想起来了,父亲和母亲,在将那只花环交给他的时候,脸上带着的温和笑意,口中殷切的叮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