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那是无心的供奉。全天下最珍贵的。因为他什么也不求。
  从此,缘起。
  可他不记得了。神明那时也未意识到。
  *
  谢长赢的意识渐渐回笼。
  他仍然躺在原野上,仍沐浴在阳光下。
  许久,他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笑。不知是何种情绪。
  他终于想起来了,
  那花环不是什么传家宝。他和九曜,早就结缘了
  第60章 长赢于我只是过客
  无论是荷花酥,还是花环,终究都没有送出去。
  九曜立在原地,看着谢长赢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清风拂过原野,方才那人奔去的方向,只剩下草浪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神明缓缓俯身,拾起那枚被谢长赢挥落草间的花环。青草编就的环上,缀着星星点点粉色花朵。
  与之前那枚花环别无二致。
  九曜将花环托在掌心瞧着,又是一阵出神。忽而,又想起日前曾对玄度说过“我已经不再害怕了”,唇角不觉浮起一丝自嘲笑意。
  九曜不知道谢长赢为什么在看见花环后,反应会这么大。
  祂自然不会知道,此前谢长赢一直以为花环是家传宝物,忘记了它的来处。于是,在看见花环的那一瞬间,过去的所有痛苦记忆,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全都涌上了心头。
  在此之前,谢长赢可以欺骗自己,自欺欺人。
  可当那些过往明晃晃被放在眼前,他再也控制不住了。
  不过,这样也好。九曜心道。
  天边金轮渐西,将云霞染作橘红,整片草原浸在温暾的暮光里,神明身上的白衣也镀了层暖色。
  圣城不比天界,是有日夜之分的。
  九曜仍站在那儿,望着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闻青草梭梭之声,玄度不知何时已来到九曜身畔。
  “你瞧他可怜,为他重新编了个花环,”玄度声音清凌凌的,带着些不虞,“奈何人家才不领情。”
  圣城之内所发生的诸事,自是都瞒不过玄度的。这里是她的地盘。何况九曜也没有什么是需要瞒着玄度的。
  九曜指尖捻着花环,摇了摇头。
  玄度突然伸手抓过那花环,放在眼前端详片刻:“既如此,这花环便赠与我罢。”
  九曜有些好笑:“花环承载着「九曜」的祝福,你难道还需要更多「九曜」的祝福吗?”
  他们本就是一体同源的存在,打坐冥想时观得是对方;不可偏爱的心中,一半天下众神,一半对方。这花环上承载着祝福,对他们来说不过是聊胜于无的存在。
  玄度哼哼两声,将花环拢入袖中:“总是不嫌多的。”
  暮色渐合。九曜望了玄度片刻:“最近……就待在圣城,不要随意离开。或者,去到帝青身边吧。”
  沧渊想要复活星渚,目标自然不会只有九曜。玄度也并不安全。但只要她老老实实待在帝青身边,饶是沧渊亲自动手,也要斟酌几分。
  玄度闻言挑眉道:“我何故要去帝青身边?看到他就烦。我有自己的想法,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天地之大,何处我去不得?”
  九曜轻叹:“玄度……”
  二字出口,终是未再多言。
  玄度自然知道九曜是在担心她。任性是真的,也是假的。
  玄度忽向前倾身,白衣在晚风里微微飘动:“你若肯与我一道,莫说留在圣城,便是去帝青身边,我都无不可。”
  “你明知命运不可违……”九曜移目望向远山轮廓,“一味拖延,又能如何?”
  去到帝青身边,或许可以躲避一时。可该来的总会来。
  更何况,帝青才是那个确保命运沿既定轨道运行的存在。他会主动将九曜推上既定之路,却不会帮他避开。
  玄度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四野一时静极,唯闻风吹过草浪之声。
  良久,玄度也看向远处青山,叹了一口气,尽量维持着语调的平稳:“好吧。那你接下来要做什么?等死?”
  九曜无奈道:“有信徒向我祈愿,数百年不曾停歇。然迄至近日,我方得闻之,惟聆之未切。当往察之。
  “独身前往?”玄度蹙眉看向九曜。暮色将他的侧脸染上淡淡金晖。柔和,又锐利。
  “殊胜因缘,本就一期一会。”
  九曜转回目光,金色的眼睛映照着另一双金色的眼睛。他微微扬起一个笑,
  “谢长赢于我,是过客。我于玄度,亦是过客。缘聚缘散,何必执着。”
  在遇到谢长赢前的千百年时光里,他不也是一直独来独往,一个人进行着所有事情。
  遇见了,便同行。分别了,亦无需伤感。
  若换成谢长赢,此刻定是无法反驳九曜的。可在这儿的是玄度,世界上最了解九曜的存在。
  “你这又何尝不是一种逃避?”她一语道破,那就连九曜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某些东西。
  九曜闻言微怔,良久方道:“或许吧。”
  这样,在命运到来之前,他都不用见到谢长赢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如谢长赢一般的自欺欺人?
  可九曜还是离开了。
  他离开了圣城,循着祈愿之声而去,如过往千百年间一般。玄度没有拦他。
  她站在圣城的最边缘,掌中握着那只花环,目光仿佛能越过层层云霞。
  圣城之下,是凡间的万里山河。圣城之上,是众神居住的三十三重天。
  此刻的圣城,尽笼罩在紫霭之中。远处似有钟声遥响,一声,又一声,散入无边夜色。
  *
  理是这么个理。
  玄度承认,九曜说的都对。
  可她还是很气。她不知道自己在气些什么。或许是因为一种无力感。
  晨光初透,草原上露珠未晞。玄度踏草而来,手中托着个白玉盘,另一手握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正是长乐未央。
  远远地,她便看见那人仍躺在昨日原处,身周野草倒伏一片,想是整夜未动。
  哼。
  玄度走到近前,蹲下。
  谢长赢还活着。真是可惜。
  玄度将长乐未央放在一旁草地上,玉盘搁在膝头。刚开始思考到底是打醒谢长赢,还是提醒谢长赢,这家伙自己就睁开眼睛了。
  谢长赢其实一直醒着。他五感敏锐,自然也早就听见响动了。更何况玄度根本没打算放轻动作。
  谢长赢从昨天逃跑后,就一直躺在这儿,兀自消沉着,脑袋也浑浑噩噩的,如今也不知已过了多久。
  闻声,他睁开已经,见是玄度,也不言语,只坐起身,拍去衣襟沾上的草屑。
  他和玄度之间,没什么可说的。
  不是态度问题。他们确实不熟,所以没话可说。
  谢长赢甚至想不出玄度来找他的理由。于是,等着玄度先开口。
  却见玄度自白玉盘中拈起一块荷花酥。那酥点做得精巧,酥皮层叠如绽开花瓣,中心一点嫣红。
  她径直将酥饼递到谢长赢唇边,道:“哝。”
  谢长赢立即后仰,那点心差点儿就碰到他的嘴唇了。他垂眼,目光扫过那荷花形状的糕点,又抬眼看向玄度,疑惑且谨慎:“作甚?”
  玄度却不答话,趁谢长赢分神之际,手腕倏进,已将荷花酥塞入他口中。
  “问这许多作甚?吃便是了。”这一下出手快极。她竟还用上剑法精髓了!“放心,没毒!”
  谢长赢未料玄度突然动手,下意识抿了抿,清甜滋味在舌尖化开,确不难吃。
  然这般强喂却还是令谢长赢心头火起,当下抬手拿开口中叼着的荷花酥,丢回玄度端着的那白玉盘中,霍然起身便要离去。
  谢长赢这人,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
  更何况,他和玄度已经熟到可以喂点心的程度了吗?
  没有吧!
  “站住!”
  谢长赢转身要走,身后传来玄度的喝声。她抄起放在一旁的长乐未央,指向谢长赢,拦住他去路:
  “不准走!你给我吃完!”
  谢长赢停下脚步,转过身去,只觉莫名其妙。
  他哪里惹到玄度了?
  这家伙发得什么疯?
  长乐未央的剑尖距谢长赢心口不过尺许,他却浑不在意,抬手一格,将剑身移开,眉头深锁:“你到底要干什么?有完没完?”
  谢长赢的脾气挺好,甚至好得有些过头。但他此刻本就因思绪烦躁而头昏脑涨,玄度又来这一出莫名其妙的,即使是泥捏的人都有脾气。
  若不是玄度根本没有杀意,谢长赢早动手了。
  玄度握剑的手紧了紧,一双金眸死死盯着谢长赢:“这是九曜亲手做的荷花酥。无毒无妨,教你吃完,这般难么?”
  九曜……亲手做的?
  一时间,谢长赢愣在原地。
  他的大脑中仍然思绪驳杂。可却仍有一段记忆,越过一切,从泥沼中浮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