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王太后的理智终于彻底回笼。尽管她看向谢长赢的眼中还带着无以复加的心疼。
  “母后!”
  谢晏的神色有一瞬间的空白。紧接着,他急促而来。
  谢晏必须排除一切能够破坏他计划的可能性。王太后明显是其中之一。
  那一瞬间,谢晏扫过随月生的眼神冷极了。随月生知道,他在恨他。
  为什么要将王太后带到这里来?
  为什么要逼他做出这种选择?
  “诸位,听我说!”
  王太后的视线落在在场所有巫族人身上,
  “上主九曜从未对不起巫族,是——”
  “王太后!!!”/“母后!!!”
  无数惊愕的呼喊响起。
  王太后的话被打断了。
  她错愕地、不解地抬起头,看向前方。看向她的儿子。看向,
  那个把匕首刺入她胸膛的人。
  “晏……儿?”
  鲜血上涌。王太后的喉咙中,一时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老旧的风箱。
  “王太后!”
  随月生终于从这突如其来的惊愕中稍回过神来,赶忙上前。
  可他不知道他该做什么。
  疗伤?
  他不会。
  复仇?
  他不能。
  王太后的瞳孔涣散了。谢晏接住了她倒下的身躯。
  然后,那双阴沉的、泛着紫气的眼睛,朝他刺了过来。
  随月生怔楞在原地,浑身发冷。
  或许,眼前这人,已经不再是他所认识的谢晏了。
  “都是你的错!”
  随月生感觉自己被击飞了出去。
  他砸落在人群中。
  人群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震住了,下意识让开一片空处。
  于是他砸倒在地上,艰难地支撑起上半身来。咳嗽间,再也止不住喉间溢出的鲜血,夹杂着内脏的碎片。
  谢晏将他打飞了出去。
  这一次,没有任何留情。
  “谁让你带母后来的?!”
  谢晏一步步朝他走来。
  人群如潮水一般,向两边分得更开了。
  他们看着谢晏。或许谢晏意识到了,或许没有。
  可是,那一双双隐着幽绿火苗的眼睛里,是不可置信。是冉冉升起的怀疑。
  “都是你的错!!!”
  谢晏随手夺过身旁一个巫族人手中的长戈,发泄似地,用力地朝随月生砸了下来。
  痛。
  好痛。
  金石相击的声音一下下响起。
  随月生已经维持不住人形了。
  他的皮肤开始变成玉的质地,开始蔓延上裂纹,开始有碎屑飞溅,开始凹陷、断裂。
  好痛。
  他没有发出声音。因为这很难。一张嘴,是争先恐后涌出的鲜血。
  一时间,他不知道究竟是现在更痛,还是万年之前,琢玉师将他雕琢成这模样时更痛。
  或许是现在。
  随月生变成了一堆石头。一堆碎石头。有鲜红色的液体稀稀拉拉覆在上面。
  谢晏杀死了自己的母亲。然后,是自己的属下。
  他看着地上那堆碎石头。其实称之为碎屑更合理些。
  终于,他扔掉了手中的长戈。转过身去,紫色的眼瞳扫过在场所有人。
  他用手背擦掉了溅在脸颊的血。笑了。
  刚要说些什么。忽然,小腿被抓住了。
  他皱着眉,回头看去。
  是一截玉石,依稀能看出手的形状。
  这曾经,该是只极美丽的手。可现在,只是一堆无用的、残破的石头。
  随月生已经不能说话了。因为它现在,只是一堆石头。
  可谢晏还是听见了他的声音。或许,那是灵魂消散前,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哀求。
  他说:“求求你,收手吧。”
  谢晏蹙眉,嫌恶地要踢开那只碍事的石头手。可就在这时——
  “啊啊啊啊——!”
  谢晏急匆匆地拽过身旁一个巫族人,用他的身体,挡住了来自侧方的袭击。
  那个巫族人的尸体被断刀斩成了两半。然后,即可化作飞灰,什么也没有留下,连血迹都没有。
  谢晏匆匆退至巫族众人身后,这次心有余悸地定睛朝刚才攻击的来处瞧去。
  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血人,畅通无阻地越过重重巫族人,已来至谢晏身前!
  在那双氤氲着紫气的眼瞳中,血人的身影已经放大到了极致。
  那是,
  “谢长赢!!!”
  谢晏咬牙切齿地,低吼出这个名字。
  他又要拿出那块篆刻着「归墟印记」的黑色小石头。
  可重伤之下的谢长赢,比他更快!
  一瞬间,断刀刺穿了谢晏的腹部。
  他低头看去,只能看见一截刀柄还留在身体外面。
  喉头涌上腥甜的味道。疼痛丝丝缕缕,自创口处开始,蔓延至全身。
  谢晏踉跄着后退几步。抬起头,眼睛中带着不可置信,与极致的愤怒!
  可谢长赢的眼睛中,也是极致的愤怒。还有崩溃。
  两双愤怒到极点的眼睛撞上了。
  “你怎么敢?!”
  谢长赢逼迫上前,握住那截断刀的刀柄。
  “谢晏!你看清楚!那是母后!那也是你的母后!!!”
  谢长赢抽出断刀。他嘶吼着,有什么滚烫的液体,顺着眼角,将满是血污的脸庞冲刷出两道痕迹。
  他手中握着那把断刀。刀刃不规则的断裂处,还挂着内脏的碎片。
  霎时间,鲜血飞溅。喷泉似地,止不住往外喷射。
  谢晏的脸痛苦地皱在了一起。他一手捂住腹部的伤口。可这似乎没有什么用处,血怎么也止不住,又源源不断从指缝漏出来。
  “这一切都是你的错!谢长赢!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谢晏的眼角同样流下着滚烫的液体。可那,是红色的。
  他一边哑声朝谢长赢吼着,一边弓着身子后退,与谢长赢拉开距离。
  “如果母后不来!如果——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谢晏摇着头,忽而又大笑起来,露出一口被血染成鲜红的牙。
  “我要带领全人类走向更光明的未来!”
  他的神情已经仿若癫狂。
  “为了那个更伟大的未来,即使是牺牲掉自己的母亲,那又怎么样?!”
  “谁都可以牺牲,包括你,包括母亲,包括我!!!”
  谢长赢微仰起头。他只能感觉到无限的荒唐与悲伤。鼻头很酸,眼眶很热,牙关在颤抖。
  他的眼珠向下转动,看向癫狂的谢晏,却只发出了很轻的一声:
  “你真是、疯了……”
  他不知道,他与谢晏之间,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不知道,他曾经敬重的兄长,那个仁孝聪慧的谢晏,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杀了母亲……”谢长赢的气音渐渐不再颤抖,“你湮灭了她的灵魂!”
  谢长赢举起断刀。心中再没有半分犹豫。下一刀,他会刺穿谢晏的心脏。
  从谢晏杀死母后的那一刻,他与谢晏之间,再无情谊,只有仇恨!
  就在谢长赢挥刀而下的那一铲,谢晏一直垂在身侧,垂在宽大袖袍中的那只手忽然举起!
  “给我杀了他!”
  谢晏结了手印。怒声嘶吼,
  可在场的所有巫族人只是无动于衷。
  他们不知道王太后死前的未尽之言到底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她为什么说九曜从未对不起巫族。但他们知道,
  谢晏杀死了王太后。那是他的亲生母亲!
  他还用巫族同胞的身躯,去挡谢长赢的刀。他们是多么信任他,敬爱他啊!
  他们还知道,无论是王太后,还是那个被拉去挡刀的倒霉鬼,都已经魂飞魄散了。
  被禁锢在尸体中的怨魂,身死则魂灭。
  他们只是变成了怨魂,他们不是没有了判断。
  “给我杀了他!!!”
  下一秒,祭台上亮起刺目的紫色华光!
  “咚——!”
  谢长赢手中的断刀没有刺中谢晏。
  巫族人们,以一种僵硬且不协调的姿势,突然动了。被「归墟印记」驱动着。
  一时间,有人替谢晏挡住攻击。更多的人,齐刷刷朝谢长赢发动了进攻!
  这些毕竟是属于巫族的身体,即使姿态扭曲,速度仍然极快。
  谢晏是料定了谢长赢在面对同胞时不肯下杀手,一定会变得畏手畏脚。
  事实也正是如此。
  “嘁。”
  一瞬间,攻守易型了。
  谢长赢咬牙,持着断刀,抵挡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然后,碍手碍脚地想要再度朝祭台走去。
  他要毁掉那个该死的「归墟印记」!
  可谢晏怎么会让谢长赢轻易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