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你大晚上有事吗?易先生。”
  似乎是太困的缘故,赵之禾还打了个哈欠,但这一举动就像是掉落在稻草堆里的最后一颗火星,原本还站在门口宛若雕塑的易笙猛地动了起来。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他突然急步向前,猛地掀开了被子。
  而就在那只手刚要去捉赵之禾掩在裤管下的左脚时,却是被一只手牢牢钉在了半空。
  “别乱碰。”
  易铮淬着冰的声音蓦地在凝滞的空气中响起,他的手攥得极紧,紧到刚跟上来的闵管家甚至都听到了骨头“咯吱”作响的声音。
  在闵管家苍白的脸色中,易笙突然露出了他走进这个房间后的第一声笑。
  “你确定...这是你和我说话的态度吗?易铮。”
  那只被人紧紧攥着的手动了下,却换来了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吱”声。
  两双视线在空气中激烈的对撞,室外逐渐喧嚷了起来。
  易铮却是看着易笙,学着他的样子笑了下。
  “我说了,别乱碰。”
  “舅舅。”
  *
  易笙任由自己的手被紧紧地攥着,眼睛缓缓成了一条微妙的弧度。
  闵管家望着这一幕,突然想起了易笙第一次在家里开枪的时候。
  那是赵之禾和易铮刚满九岁的时候,也是赵之禾为了去见妹妹,和易笙走的最近的一段时间。
  ...
  闵管家一如既往地看着直到自己大腿高的小孩灰头土脸地从书房出来,对方穿着一件织着兔子的黄色毛衣。
  因为家里较热的缘故,只穿了短裤和白色的小腿袜,搭着一双棉绒绒的猫咪拖鞋,一看就知道是出自米莉亚的手笔。
  看着他今天手里端着的那盘小熊饼干,闵管家不用想也知道是吃了闭门羹。
  不过令他意外的是,小孩盘子里少了一杯加了奶的红茶。
  就在闵管家思索着那杯茶的去向时,端着盘子的赵之禾便若有所思地仰头朝他看了过来,那张脸上还带着小孩未褪去的稚嫩,脸上带着点婴儿肥。
  孩子总是能够轻易地察觉大人的善恶。
  就像闵管家向来不喜欢赵之禾一样,这个叫赵之禾的小孩也不喜欢他。
  紧接着,闵管家就看到愣了一会的小孩冲着他哼了一声,端着盘子就跑了。
  他跑起来的动静很快,步子迈的也大,像是一只没有教养的野兔子,脚下却踩着比他命都贵的地毯。
  那里原本铺着老太太最喜欢的镂丝地毯,却被易笙某天突然毫无理由地换成了质地更柔软,却更为昂贵的羊毛毯。
  闵管家看着小孩迈着大步朝着走廊处走,片刻后就撞上了一个穿着园丁服饰的佣人,那些饼干都“叮铃哐啷”落了一地。
  小孩似乎撞疼了,捂着鼻子退后了几步,撞了他的佣人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上前就把他扶了起来。
  不讨人喜欢...
  闵管家望着这一幕刚要淡淡收回视线,却突然被一个念头打的回过了神。
  园丁?
  园丁...不可能出现在内宅啊?
  他望着那个面生的佣人,仔细在脑海里寻找着这人的信息,却是一无所获。
  一种莫名的感觉涌了上来,在他看见那个人正在热情地和赵之禾聊着天的时候。
  他下意识想要走过去,紧闭着的书房门却突然开了条小缝。
  闵管家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家主,微微鞠了躬。
  对方却是毫无反应,只是静悄悄地望着对面一大一小的两道身影。
  闵管家也一时没有出声,只是顺着对方的视线看了过去。
  那个园丁的大半身影隐在阴影里,面上的笑容很和善,似乎和赵之禾格外的聊得来,也并没有发现这里的动静。
  他们观察了半天,就在闵管家觉得自己只是想多了,欲要去将人赶走的时候,却被一阵强光晃了眼。
  在这个插曲下,缓过了神的闵管家突然发现了...那个“园丁”背在后面的手里正拿着一把锋锐的剪子。
  !
  他刚要厉声呵斥,那个园丁却已经猛地拉住了赵之禾的手。
  可还没等到那把剪刀抵到赵之禾的脖子上,闵管家的耳边就响起了一道钝闷的枪响。
  “砰——”
  在易笙收回手之前,那个园丁便已经尖叫着,捂着被洞穿的右手跌坐在了地上。
  四楼的枪响陆续将护卫员引了上来,很快就制服了这个潜伏了很长时间的刺客。
  等闵管家回过神的时候,就见旁边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护卫长朝着易笙低头弯腰,为自己的失职而表示歉意。
  可易笙却是未发一言,只是伸手朝他要了纸巾,一点点擦着溅在小孩脸上的血。
  他背着人,闵管家并不能看清他的面色如何,但却看得清赵之禾。
  赵之禾明显已经被刚才的一幕吓呆了,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瞪得很大,下巴处都沾上了血。
  闵管家甚至能看见他肩膀颤抖的幅度,这个孩子怕到连易笙和他说了半天,都没有回应一个字。
  就在闵管家难得良心发现,想要将人领下去的时候,却见易笙在一点点擦干净小孩脸上、毛衣上的血后,将掉在地上的饼干捡了起来,递到了自己面前。
  “拿着。”
  闵管家听着这声吩咐,已经下意识拿起了对方递过来的盘子。
  而还没等他开口,就见半蹲在地上的易笙突然将站在地上的赵之禾抱了起来。
  “抓紧。”
  没有得到回复的易笙低头看了眼埋着头不吱声的小孩一眼,声音难得放得低了些。
  “不用怕。”
  “...没有。”
  ...
  两人没有再出声。
  那双可爱的猫猫头拖鞋掉了一只下去,以只手便侧过身将它捡了起来,又给还呆愣着的赵之禾的穿上。
  做完这一切的易笙什么都没说,只是撂下了还在进行中的会议。
  一路抱着紧紧将头埋进他怀里的赵之禾亲自走下了楼梯,送到了米莉亚的怀里。
  “晚上给他多喝一杯牛奶。”
  说完这句话,易笙就在躬腰行礼的米莉亚面前离开了,没有和赵之禾说过一句话。
  ...
  那天晚上易铮从外面回来听说了这件事之后,闹了好大一场。
  甚至砸碎了家里几个帝国时期收藏的花瓶,叫嚣着要去见那个刺客。
  闵管家不得已用赵之禾将人哄去了房间,果不其然房间里就又充斥了易铮对着赵之禾的大呼小叫。
  可喊着喊着那些声音就又小了下去,像是只被揪了脖子的猫。
  那天晚上的易铮没有再离开过那个房间,闵管家要去接他的时候,看见了被易铮抱在怀里的那一小团影子。
  赵之禾蜷着身子,眼下似乎还带着红色的印子,看样子是吓得不轻。
  闵管家站在门口看了半晌,最后还是关上了门。
  他以为赵之禾可能会生一场病,或者干脆需要麻烦地去找心理医生,来照顾这个脆弱的小孩。
  只不过出乎他意外的是,赵之禾完全不像是他的名字那样,是棵随时能被风吹倒的禾苗。
  只过了三天,赵之禾就像忘了一切一样,又恢复了上树下河的性子。
  ...
  但在那之后,闵管家却是再也没有在书房外见到过赵之禾的影子。
  而那天过后的易笙病了段时间,也没有再提过这件事。
  倒是易铮和赵之禾的关系似乎缓和了一些,至少两人不是天天打架了,反倒是一起睡觉的次数慢慢变多了些。
  闵管家想,某种意义上,赵之禾似乎并不是一个忘性大的孩子。
  而易笙自那之后,便再也没有在家里开过枪。
  直到今天,闵管家又在易笙的脸上看到了那副久违的表情。
  那副即将要开枪时的表情。
  只不过这次的对象不是刺客,而是他的外甥,唯一不变的似乎也只是——
  仍旧在赵之禾的面前。
  *
  “家主!”
  闵管家被他的表情吓得叫出了声,可还未等他说下一句话,就听门外又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大晚上的,你们在闹什...”
  易老太太被妇人搀扶着走了进来,后面还追着面色平静的易敛,被人中途打扰了睡眠的老人精神很差。
  在看到室内的一幕时,那张枯橘般的眼皮颤了颤,最后还是钉在了握着易笙手腕的易铮身上。
  “阿铮,松开你舅舅的手。”
  老人不赞同地咳了几声,又看向了他身后的赵之禾。
  在看清楚两人的现状之后,易老太太的眉就蹙得更紧了。
  “你们现在都大了...”
  她斟酌了下语气,过了半晌才缓声道。
  “就是关系再好,也应该保持距离,你现在病好的差不多了就更该离他远点。以前就罢了...现在,哪有两个男人天天黏在一起的,叫别人看了凭白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