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然而就在这时,承载着他无数回忆的故人却回来了。
  他的眼角都有些微微泛红,看得沈以清心生诧异。
  沈文彬对他的情分,倒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从前待沈文彬如何,他自己心里有数。
  他知道自己于沈文彬而言,顶多算一个严师,而不是慈父。
  他没有办法生育子嗣,沈家的家业又必须有人继承,所以他才抱养了一个孩子过来。
  他想的是他一定要把这个孩子培养成足以从他手中接过家业的龙凤,至于其他的感情,当时的他实在已经无从顾及。
  时过境迁,现在手握大权的人是沈文彬,他不是没有想过,万一他那养子翻脸不认人了,那到时候,他又该如何自处?
  难道真的要走到夺权那一步吗?
  因为自己的原因把原本安定的沈家搅成浑水,平心而论他是不愿意的。
  没想到,沈文彬对他的感情居然这么深。
  ……还真是灯下黑。
  不管什么时候,他总是在犯这种糊涂。
  他看着面前已经满脸皱纹,露出老态的沈文彬,心中五味杂陈,万般叹息最终只是化为了一句:“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
  沈以清死后,沈家陷入了风雨飘摇的境地,家内原本沈以清活着时默默伏着的人生出了想要夺权的异心,家外也有不少人想要趁着沈家的乱想要分羹。
  但既然已经熬了过来,有些往事不提也罢。
  但他们还没有温存几分钟,沈以清已经转了一副似笑非笑的脸:“你倒是辛苦,留着你的儿孙好好享福,还真是个好父亲。”
  沈文彬表情不太自在,既然沈以清成了他的五孙子,那对方这些天下来肯定把他的儿孙都接触了个遍。
  自己养了个什么样的孩子,他自己最清楚。
  还有自己儿子儿媳养的那群孙子……
  “我来到现在这个时代的第一天,就是我这句身体以被抱错的真少爷身份被接回沈家的那一天,你猜你的好儿子和好儿媳怎么样。”沈以清找了个地方落座,开始好好和沈文彬算算这些天下来的总账。
  “他们心疼那个养在身边的假儿子更甚于心疼受了十八年苦的真儿子,所以希望我能懂事点,对外宣称我只是沈家收回来的养子。”
  沈文彬顿时皱起了眉。
  他知道自己的儿子糊涂,但不知道居然糊涂到这个程度,简直就是是非不分!
  知子莫若父。他都能想到自己那个蠢儿子究竟当时究竟是怎样一副上蹿下跳的样子。
  真是丢他的脸啊。
  他讪讪解释道:“当年眉青生下健柏后,我决心就只要这一个孩子,免得她再受生育之苦,所以从小对他的期望很高,希望他能成才,没想到他反而因为压力太大自暴自弃了,我和他一度关系很僵,后来眉青走了,就没有人能够再劝得动他。”
  江眉青啊。
  沈以清恍了下神,他同那个女人说话的回忆反复还停留在几日之前,但现实中对方却已经故去,只留下生者的一句话。
  “这些年下来,你同她生活得幸福吗?”沈以清难得用不是在阴阳人的和颜悦色神情问道。
  “自然是幸福的。”沈文彬提起自己的妻子时,脸上也露出了笑意,“我当时答应过她,等她老了,我来给她推轮椅,陪她去任何一个她想要去的地方,我最后也做到了。她最后闭眼的时候,我也一直握着他的手。”
  沈以清说道:“那就好。”
  也不枉他当时力排众议地支持他们两个。
  但他下一秒就话锋一转,劈头盖脸说:“你和江眉青是怎么生出那么个傻子的?不会又在哪个医院里抱错了吧?”
  沈文彬干笑了两声。
  他也不是没有怀疑过,但沈健柏和江眉青长得真的很像,是那种根本无需质疑的像法。
  “以后你打算怎么办?”沈以清开门见山地问道,“这个儿子是彻底没救了,当然你那几个孙子也没什么救。”
  他这话就说到了沈文彬这些年的痛处上,沈文彬沉思,但突然间想到了什么,放光的眼神落到了沈以清身上。
  “别想。”沈以清养了对方那么多年,属于是对方撅个屁股都知道他要拉什么屎的程度,“我上辈子做牛做马拉扯着沈家,重活以后你那些子孙不让我安生也就算了,你还想让我继续操劳一世?”
  沈文彬放光的眼神瞬间灭了下去,只能对着他的几个孙子点起了卯。
  “您看明辰怎么样?”
  “你说怎么样?公司出了那么大的事,他居然还去外面找他的相好厮混?”
  “明拙……哎算了,您觉得明华怎么样?”
  沈明华?
  沈以清想了下,他对这个三曾孙没什么特别大的印象,只记得对方经常摆出愤世嫉俗的样子,还时不时用很鄙夷的目光看他,再不就是时不时在家里做点饭让沈宣感受下家庭的温暖。
  色香味没有一个能夸奖的,沈宣每次还都用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去吃,他之前还无意中看到对方在吃完之后服用止泻药,但依然待在厕所中久久不能出来。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倒也挺佩服的。
  “这个也算了。”沈以清说道。他看着陷入沉默的沈文彬,问道,“你怎么不问问沈明扬?”
  “明扬他、”沈文彬诡异地停顿了一下,“他还在上高中呢,不急不急。”
  “我就不用上高中了是吧。”沈以清一巴掌呼沈文彬头上,他看出来对方对于沈明扬的态度似乎有什么问题,所以更加糟心。
  儿子废了不知道好好抓孙子吗?早干嘛去了,要不是他活了过来,这烂局面是想怎么收场呢?
  沈文彬又捂住了头:“干爹,你轻点打啊,我都一把年纪了,老骨头受不住了。”
  真是没一个能用的兵。
  “那您觉得……明颐怎么样?”
  明颐又是谁?
  沈文彬问的突然,沈以清反应了下才想起来,屈秘书的全名叫屈明颐。
  “什么叫我觉得他怎么样?”
  “就是……明颐其实是书诚的儿子。”沈文彬观察着沈以清的脸色解释道,“这孩子心也是实诚,怕我伤感,所以改了他妈妈那边的姓。”
  怪不得。
  沈以清恍然,他第一次看到屈秘书的时候,就觉得对方眼熟,原来是随了江书诚的长相,因为姓氏的关系,所以他没有第一时间想到。
  “书诚他也不在了吗?”
  “是啊,一场车祸,眉青的身体本来就不太好了,听到这个噩耗之后没过多久就走了。”沈文彬的语气中只剩下了无尽的叹息,“当时明颐刚刚毕业,我就一直把他待在身边培养,他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我把他视若己出。他能力也强的比我那几个不孝孙子好多了。”
  沈以清对于屈秘书的印象确实不错,但他张了口,最终只是说道:“……再看看吧。”
  翻来翻去,最后能用的居然只有一个沈明辰。
  沈以清前两天还在嫌弃,没想到自己居然还得捏着鼻子将就:“只是以后不能再由着他的性子这么胡来了。”
  沈文彬对于沈明辰这次的做法让他非常不满意,他吹胡子瞪眼地说道:“我早就骂过他好几次,不要在外面玩男人,早点把心收了回归到正途上。”
  沈以清看了他一眼:“不是玩不玩男人的问题,何必拿他的取向说事,你当初谈了个忘年恋,我有说你一句话吗?那些老顽固讲你,我还把他们骂了个狗血淋头。”
  沈文彬瞬间语塞,他思想观念传统,对于同性恋这种事情接受度不高。但沈以清的话却让他猛然醒悟过来,沈明辰和当年的他并没有区别。
  “问题不在性别上,而在人身上。”沈以清摸了下下巴,“那个白惋,我得再观察观察。”
  沈文彬在心中一番风暴后,也是扶着拐杖站了起来,沈以清去搀扶他。
  “真是见笑了,现在反而还是您扶我。”沈文彬感慨着说道,“小时候有一次我走路太心急,撞到了尖石子上,膝盖鲜血淋漓的,当时是你背着我去看医生。”
  “当时我就在想,以后等你老了,我也会这么报答你。”沈文彬惆怅地说道,“但我却没有等到你老的那天。”
  沈以清自己都不记得了:“我还做过这种事吗?”
  “您就是这样,嘴硬心软。”沈文彬无奈一笑。
  “是吗?那我不光嘴硬,拳头也挺硬的。”沈以清淡声说道,“在同你相认之前,我也想过你会不会恨我当时的做法。”
  恨吗?
  对于一心想要从他人身上得到关注的沈文彬来说,沈以清全心全意投在他身上的目光可谓是天降甘露,所以他接受了沈以清的一切,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我不恨。”多年以后,沈文彬可以很坦然地和任何一个人这么说,包括现在在沈以清的面前,但难得地卖了个贫,“只是你的教育方法,我确实无法苟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