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几秒后,竞霄一把抓过水瓶,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
  见他喝水了,叶枝迎还是没说话,自己也拿起另一瓶水,喝了一小口。然后向后退了一步,脊背同样靠在冰冷的白色墙壁上。仰起头,闭上眼,长长地呼了口气。
  逼仄的走道上,两人一左一右,靠着相对的墙壁,中间隔着不过两三步的距离,谁也不说话。
  竞霄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内跳动的声音,也能隐约听到旁边叶枝迎稍显急促的呼吸。偷偷看了一眼,看到叶枝迎皱起的眉头,扑闪扑闪的细长睫毛。
  他知道,叶枝迎心里也不好受。
  他们像两个伤痕累累的士兵,暂时放下武器,共享着同一片废墟的宁静。
  比赛结束的哨音抽走了场馆里的喧闹,窃窃私语的队员们各自散去,投入到各自训练任务中,将刚才那场失败的对抗赛抛在脑后。
  失败只折磨着当事人和必须面对它的人。
  双打总教练李振宏不能像队员那样轻易转身,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看着记录板上那些数据和失误记录,深呼吸了一下,转身,走向位于训练馆二楼的那间办公室。
  他敲响了挂着“中国羽毛球队总教练张永平”名牌的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
  李振宏推门而入。
  这位执掌中国羽毛球队多年,鬓角已染霜华的总教练,正埋首于宽大的猪肝色办公桌后,审阅着一叠厚厚的文件。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透进,在桌面上投下阴影。
  见到李振宏,他放下手中的钢笔,将笔帽缓缓旋紧,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做了一个“坐”的手势,目光平静,又好像洞悉了一切。
  “张指导,”李振宏没有坐,而是直接走到办公桌前,开门见山,“我仔细想过了,反复观察、评估,结论都一样。竞霄是个好苗子,是一块璞玉,但比起双打,他更适合单打。”
  张永平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李振宏将手中的记录本放在桌上,手指点着上面的数据:“他的节奏是单的,每一拍都想着一锤定音,追求个人英雄主义。这在单打是利器,在双打就是破坏节奏。他和叶枝迎,继续把他们强行捆在一起,不是在培养,是在消耗,是在浪费两个人的天赋和职业生涯。”
  他停顿了一下,迎上张永平的目光说出结论:“拆对。现在拆,对竞霄是放生,是解脱,让他回单打赛道,凭他的身体素质和那股狠劲,未必不能杀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对叶枝迎,或许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止损。”
  张永平没有立刻去看那份详尽的记录,他的目光越过李振宏的肩膀,穿过窗户,落在了楼下训练场内那面悬挂着的鲜艳的五星红旗上。
  旗帜在微风中轻轻拂动。他的手指弯曲,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几不可闻的声响。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到墙壁上老式挂钟秒针行走的“嗒嗒”声。
  半晌,张永平才缓缓开口,“振宏,你知道拆对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吗?”
  他终于将目光收回,定格在李振宏脸上。他不是质疑李振宏,他只是有自己的考量。
  “这意味着,叶枝迎很可能要提前结束他的运动员生涯。我们不仅会失去一位世界级的羽毛球运动员,也可能彻底毁掉他转型双打的最后希望。”
  “这意味着,我们男双组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有可能三年,有可能五年,在这个项目上都没有竞争力去冲击最高领奖台。”
  “这意味着,我们要承认一次战略选择的失败,要面对来自各方的压力和质疑。”
  他字字珠玑。
  李振宏深呼吸,没有被这些话影响到,“张指导,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但问题是,失败已经客观存在了,它不在未来,就在刚才的球场上。”
  “我们现在不拆,不过是把爆炸的时间推迟一些。等到他们在国际赛场上一次次折戟,等到他们的信心被磨光,连站在场上的勇气都丧失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灾难。那样的失败,我们承担得起吗?他们两个年轻运动员,又承担得起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长痛不如短痛。现在拆,是阵痛,但还有机会重新开始。再晚,可能就是毁灭性的内伤,连救都救不回来。”
  办公室又没人说话了,只有挂钟的“嗒嗒”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两个肩负着整个团队命运的人,在进行着一场关乎运动员未来的艰难抉择。
  张永平的目光再次看向窗外飘扬的国旗。
  良久,他仿佛下定了决心,转回头,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果断:“好吧。你说服我了。”
  他拿起桌上那支钢笔,又轻轻放下,“竞霄那边,我亲自去跟他谈。”
  张永平的声音透露出几分疲惫,“当初是我把他从省队带出来,也是我力主让他转型双打。我欠那小子一个解释,也欠他一条单打的出路。”
  李振宏看着老帅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知道这个决定对他而言同样不易。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门合上,办公室里,张永平独自靠在椅背上。
  片刻,金属打火机盖被弹开。紧接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道,顺着门缝悄然飘了出来。
  烟雾缭绕中,张永平沉思了许久,直到那支烟燃尽。他掐灭烟头,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运动服,走出了办公室。
  他没有去训练馆或宿舍找竞霄,而是目的明确,径直走向了训练局大院深处,那处相对僻静的体能训练中心后身的小花园。这里有几张石凳,几棵老槐树,平时少有人来。
  意料之中,张永平远远就看到了那道熟悉的高挑身影。
  竞霄正独自一人坐在最角落的石凳上,背对着他,弓着身子,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一动不动。脚边还放着他的球拍包。
  张永平放轻脚步走过去,没有立刻叫他,自顾自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石凳冰凉的感觉透过薄薄的运动裤传来。
  察觉到有人过来,竞霄警惕地抬起头,发现是张永平,警惕性散去,眼中闪过惊讶。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又低下了头。
  见他如此,张永平也没急着进入正题,像是闲聊般开口:“这儿还挺清净。我记得你刚来国家队那会儿,好像就喜欢往这种没人的角落钻。”
  竞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没接话。
  张永平也不在意,继续看着前方的冬青丛,说:“那会儿你才多大?十六?十七?瘦得呀,跟营养不良似的,但眼睛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跟现在一模一样。”
  他仿佛在回忆,“第一次见你打比赛,在哪个省来着?对,南边那个青年赛,场馆破得很,顶棚还漏雨,你就穿着双快磨平底的鞋,把当时一号种子给挑落了。赛后采访,你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利索,就知道傻笑。”
  竞霄依旧低着头。
  张永平侧过头,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和低垂的眼睫,声音变得更加舒缓,“家里最近怎么样?你外婆身体还好吗?我记得你说过,她总惦记着你打球别太拼,注意身体。”
  第16章 拖累
  他突然提起远在渔村的外婆,这让竞霄猝不及防,旁人看不到的低垂的眼神中,浮现出柔软。
  外婆粗糙温暖的手、带着海腥味的叮嘱、还有看着他打球时骄傲的眼神,真实的记忆在脑海中闪过,冲淡了些许失败的苦涩。
  张永平还记得外婆。
  竞霄想起,是张永平把他从省队那个论资排队,差点埋没他的环境里捞出来。是张永平在他脾气臭、不会和人沟通时帮他解围,给他讲与人相处一二三。也是张永平,在他获得全国性比赛冠军后,拍着他的肩膀,眼中是和外婆一样骄傲的赞赏。
  张永平对他,是有知遇之恩的,是不同于其他教练的,更像是长辈一样的存在。
  竞霄紧绷的神经松懈了点。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了关于外婆的问候,又说:“挺好的,谢谢张指导关心。”
  张永平捕捉到了他细微的软化,知道时机到了。
  “那就好,家里安稳,你在这边才能安心打球。说起来,这段时间,和叶枝迎一起磨合双打,感觉怎么样?我知道,这不容易,他那个性子,再加上你也是个有主见的。”
  竞霄的身体又绷紧了一些,但他克制住了立刻反驳的冲动,抿了抿嘴唇,盯着地面的一块小石子,像是在组织语言。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有些闷:“是挺难的。他想的太多,我,我有时候跟不上。”竟是难得地承认了自己的部分问题。
  张永平点点头,表示理解:“两种完全不同的球风要融到一块儿,确实需要时间,也需要双方都做出很大的改变和妥协。”
  他观察着竞霄的反应,更加语重心长,“竞霄啊,双打这个东西,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有时候,不是人不优秀,是路子不对。教练组也一直在观察。我们考虑的是,如果这条路确实走得太过艰难,甚至可能会影响到你们各自未来的发展,是不是,可以考虑换一种方式?比如,让你回到更熟悉的单打赛道上去发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