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他讲了时滔只向利益的冷血,讲了裘心梦偏执的爱,也讲了在角落里孤身一人的自己。
  在说起裘心梦去世的那天,时逸搂紧了狄寒的脖颈,沉默了许久,他才继续讲述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那天夜里,温柔得反常的母亲,冰凉的项链,满天星手环,还有一句孤零零的、难得的祝福。
  他声音闷闷地从狄寒的颈窝里传出来:“以前我觉得,她大概是不爱我的。我只是她用来抓住爸爸注意力的工具……一个必须完美、必须听话的傀儡。”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可那天晚上……她最后对我说话的样子,又好像不是那样……”
  时逸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很多事情,直到后来长大,我才慢慢想明白……”
  狄寒感到肩头的衣料有了细微的湿意。他心脏一缩,密密麻麻的疼惜涌了上来。他不自觉地勒紧了手,细细密密的亲吻落在他的耳翼和后颈上,轻柔的动作里满是心疼和怜惜。
  “都过去了,”狄寒在时逸耳边低语,声音沉缓而有力,“以后有我在。”
  不是轻飘飘的安慰,而是一个承诺。
  时逸在他怀里重重地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虽然眼眶有些红,可嘴角却弯起一个淡淡的笑容。
  时逸轻声道:“以前的我,还会觉得自己在这么大的一个家里过得很难过……可是直到碰见你,我才觉得我好幸运,碰见的第一个朋友,就是我未来的爱人。”
  狄寒望进时逸眼底,他低头,再次吻住他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之前的激情,更加绵长,更加深入,带着彼此无需言说的深爱。
  他们仿佛要通过这个漫长的吻,将彼此生命里那些孤独的缝隙彻底填满,并向着崭新的未来而前行。
  一吻了结,时逸抵着狄寒的额头,轻声说:“后天我母亲忌日的时候,你跟我一起去。不用紧张,跟着我就好。”
  “嗯。”狄寒应道,略带薄茧的大拇指温柔拭过他的眼角。
  ***
  裘心梦忌日当天,窗外天色灰蒙蒙的,不见阳光,云层低厚,空气里酝酿着潮湿的凉意。
  那天,时逸早早地起了床,他站在衣帽间的全身镜前,和狄寒一起换上肃穆的西装,两人胸口别着素雅的白色小花。
  时逸站在狄寒面前,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气,认真替他整理领带。
  布料摩挲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时逸手指灵活地将深色的领带绕转、收紧,每个步骤都做得专注而仔细。
  整理结束,时逸拍拍手,往后走远一些,满意地上下打量着面前英俊的男生。剪裁合体的西装勾勒出狄寒宽阔的肩膀和充满爆发力的腰身,平日里略显冷硬的轮廓在肃穆的装扮下,透出一种沉稳可靠的气质。
  在狄寒的眼中,时逸也不遑多让,一身正装勾勒出面前人细窄的腰身,肤色被黑色西装衬得更加白皙,刚睡醒的眼尾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红,垂着眸的样子,矜贵而安静,像是湖畔晨雾中微微摇曳的白色百合。
  整理好后,时逸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后里面放着一条银色的项链,上面挂着一只小小的白鸽。
  他将项链递给狄寒,随后背过身,轻声说:“帮我戴一下项链。”
  狄寒接过项链,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银饰。
  项链链子很细,挂坠是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鸽,雕刻得极其精细,每一片羽毛都栩栩如生,在室内光线下流淌着温润的银色光泽。
  他将项链绕过时逸的脖颈,扣好搭扣。白鸽挂坠正好落在时逸锁骨之间,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似乎随时都可以展翅高飞。
  “走吧。”时逸转过身,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时家人和狄寒一起,驱车前往城郊的墓园。一路上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时逸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手指却始终与狄寒十指紧扣,不曾松开。
  狄寒自己体温略高的干燥掌心包裹着时逸的手,温热着对方微凉的指尖。
  到达墓园时,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缀在天边,空气里泛着泥土草木的气息,潮湿而微凉。
  墓园坐落在一片静谧的坡地上,时家人沿着石板路缓缓上行,慢慢地来到了墓前。
  最终,他们在一座洁净的黑色大理石墓碑前停下。
  时家人安静地摆放上贡品,清扫墓碑前的杂物。做完一切后,时锐默默上前,将手中的白菊放下,低头静立。
  时滔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目光复杂地落在照片上,他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拍了拍时锐的肩膀,两人默契地退开一段距离,将空间留给时逸和狄寒。
  身边站着狄寒,时逸双手捧一束白百合搭配满天星的花束,早上从花店送来的花束新鲜,上面还沾着早晨的露水,轻轻一晃,淡雅芬芳的香气便散发而出。
  他弯下腰,轻轻将花束在墓前摆好,随后拉着身边狄寒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与其并肩而立。
  时逸垂着眸,胸口的白鸽项链此时已经被晕染上自己的体温,他望着墓碑上笑得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女人。
  对方耳畔上别着的白鸽耳坠,在照片里依旧闪闪发光。
  许久,他才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妈妈,他叫狄寒,是将来会和我共度一生的爱人。”
  第86章 新的生活,新的未来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时逸握紧了身边男生的手,感受着对方手心源源不断的炽热温度。
  在狄寒的身边,他有底气说出这句话,也相信着对方不会辜负自己的信任。
  狄寒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坚定:“您好,我叫狄寒,我是小逸的爱人,从今往后,都由我来照顾他。”
  语毕,他便朝着墓碑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姿势标准而庄重,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肃。
  时逸看着狄寒的动作,他没有多说什么,眉眼却变得柔和。
  天空中的乌云依旧,身侧的松柏林立,苍翠色的叶子压成一片,宛若某种暗绿色的海洋,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草木气味,清凉而醒神。
  人死如灯灭,时逸望着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墓碑,脑海里却已经有些记不清裘心梦在他八岁前,那些为爱情而歇斯底里的疯狂模样了。
  时逸深呼吸一口气,引得胸口的白鸽项链也随之起伏。
  原来距离裘心梦去世,已经过去十多年了。
  十多年的时光,足够让一个曾经懵懂的孩童长大成人,足够让那些曾经痛苦的、鲜活的记忆渐渐泛黄,直至彻底褪色。
  时逸垂眸看着脚下的青石板,上面渗着清晨的露水。
  他只记得,在那个夜晚,颈上这条项链时的冰凉触感,想起裘心梦在黑暗中为他戴上满天星手环时,被月光勾勒出的专注轮廓,想起对方最后那句温柔得不像她的祝福。
  时逸轻轻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始终记得你那天晚上对我说的那句话。”
  “‘……我希望你能多交朋友,开开心心、健健康康地长大,永远为自己,自由地活着……’”
  裘心梦的一句话被时逸模仿得惟妙惟肖,就连语气里那一点微妙的停顿和稍稍上扬的尾音,都与那天晚上几近重合。
  可他不再是那个被困在华丽牢笼里、战战兢兢等待着情绪无常的母亲发作的小孩了。
  时逸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永远定格在年轻时光的母亲,墓碑上的照片里,裘心梦笑得天真烂漫,耳畔的白鸽耳坠在阳光下闪烁。
  风拂过松柏林,发出低沉的簌簌声,连成一片,恍若某种轻柔的离别歌。
  许久,时逸游散的目光重新聚拢起来。
  裘心梦放下了,他也放下了。
  放下所有的怨恨、不解和遗憾,放下那些有关家庭的痛苦记忆,放下那个在黑暗中瑟缩的、战战兢兢的自己。
  他不会变成裘心梦,不会用臆想中偏执的情感,编制牢笼去囚禁自己,囚禁他人;他也不会变成时滔,不会学不懂什么叫爱,衡量着利益,冷血地算计自己爱的人。
  他是时逸,他就是他自己。
  “谢谢你的祝福,”时逸道,“如今的我不仅交到了很多朋友,还找到了自由,找到了在这世间系着我的牵绊。”
  时逸晃了一下自己与狄寒相牵的手,随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过往小时候对裘心梦的那种矛盾而复杂的情绪也在风中消散。
  那笑容很淡,却像是终于卸下了肩上所有无形的重担。
  胸口那只银色的白鸽贴着他的皮肤,晕染上他的体温,仿佛下一刻就要展翅飞出,翱翔在这片广阔的天空。
  最后,他只是说:“妈妈,再见。”
  狄寒始终安静地站在他身侧,时逸转向他,眼底映着灰蒙蒙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