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正好时差倒得差不多后夏裴约了出门玩,时颂锦决定趁今天多多发消息拍照片。
  思绪归拢,时颂锦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心想今天一定要发够两百条,他把手机揣在兜里,正色道:“是唯一的宝贝。走吧,下一站。”
  在海洋馆里走走停停,时颂锦和夏裴又回到了连逛动物园都惊奇兴奋的中时段,并肩低声说笑。
  时颂锦拍了很多奇奇怪怪的鱼的照片一股脑发给虞绥,成了一本行走的海洋生物指南。
  手机一直在“叮——叮——”的虞绥正西装革履,面容严肃地在办公室里听着策划部部长汇报方案。
  部长也听着那层出不穷的“叮”,有的时候甚至上一声还没响完就响起下一声,战战兢兢地询问:“虞总,要不要先看一下消息,好像……挺急的?”
  窗外阴雨连绵,办公室光线大亮,办公桌后的人微微低头,额前碎发铺出细碎光影。
  虞绥单手撑在扶手上食指指节抵着下颌,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敲击着桌面,闻言视线才从电脑上移开,瞟了一眼手机屏幕,神色泰然:“没事,继续。”
  部长硬着头皮继续汇报,还没说完就看到自家老板已经拿起手机,似乎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
  部长:“……虞总,要不我等会再来?”
  虞绥头也不抬:“不用,继续说。”
  他向下一划屏幕,时颂锦发来的照片几乎能组成一本水中生物多样性图册,并配了一些从百度上复制粘贴的动物小百科,一副无所不用其极的模样让虞绥摇头低笑了声。
  尽管嘴角只是几个像素点的提高,但落在部长眼里不啻彗星落地世界爆炸,震惊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再被虞绥眼角随意一扫,脑子一嗡,连辞职信都打好腹稿了。
  虞绥确实没有太注意部长后面在说什么,他看到许多拍鱼的照片中偶尔还会夹杂几张发错的、给夏裴拍的照片,手指悬停在键盘上,眯起眼思索片刻,发去一句:【不拍点合照?】
  时颂锦秒回:【不习惯自己拍照。】
  虞绥不易察觉地蹙眉,唇线也抿直,又发:【下次再和夏裴去海洋馆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不留下点回忆?】
  那头停了半分钟才回:【有道理。】
  虞绥眉眼一松,重新靠在椅背上,抬眸看向预想着自己被开除,已经生无可恋的部长,淡淡道:“我在听。”
  还好虞绥平时虽然严格了一点,但非原则性错误并不会随意发火,并且意外地有耐心,部长捡回一口气,偷偷觑着老板那宝贝手机,赶紧加快了汇报的语速。
  这次那宝贝手机过了十几分钟才又叮了一声,部长看到老板面上正襟危坐不动如山,可手几乎是立刻划开屏幕,又点开了什么,放大,移动,最后那双黑沉的眼睛从屏幕上抬起,直直地盯住他。
  虞绥本身就不是柔顺和善的长相,眼形锋利如同刀刃,在镜片一晃而过的微光下更是有种审视意味。
  “!”部长浑身僵硬,冷汗涔涔:“……虞…虞总?”
  完蛋了,不会是看到什么不该看的要被灭口吧?
  虞绥一边回消息一边也确实真的认真听了策划案,问了几个细节问题,又提出需要改进的地方,得到准确答案后推了推眼镜,语气听不出喜怒:“方案不错,辛苦了。”
  部长喜形于色,没想到这魔头还有一天会夸人:“好嘞!那我这就去……”
  虞绥叫住他:“等等,还有件事。”
  看着部长紧急刹车,疑惑转头,虞绥将手机翻过来,屏幕上赫然是一张双人合照,两个漂亮的青年再水族馆前笑得开心。
  部长认出其中一个是夏裴,以为自家老板终于要拿别人家少爷开涮,进行邪恶心机的商战,一瞬间人心都准备扭曲道德都准备沦丧了,就听见虞绥面无表情地开口:
  “会p图吗,把一个人从画面里去掉。”
  “……啊?”
  “给你加绩效。”
  部长摩拳擦掌的激情被瞬间浇灭,表情空白了好一会才缓慢点头:“会,我尽快发您。”
  第8章 心脏月亮
  时颂锦决定给虞绥打语音,是在去完海洋馆的第二天。
  因为前一天他晚上趴在被窝里一条一条数了,非常失望地计算出一共发了八十多张照片和一百零几条信息,拼拼凑凑外出一天才抵债不到两千。
  还不如打电话一个小时。
  但手指点开通话的过程比第一次主动给虞绥发消息更加难于登天,时颂锦蒙在被子里呼吸了十分钟二氧化碳,才堪堪结束天人交战,一把捞起手机准备问虞绥什么时候有时间。
  可第一个字没打完,时颂锦绷着的一股勇气又散了,万一打了之后没话好说,两个人沉默的情况更加尴尬。
  大脑混乱,手指胡乱在屏幕上无意识划来点去。
  怎么办……要还不清债了。
  他不想拖长战线,只是短时间的互相发消息还能忍得住,隔着冰冷的手机屏幕看毫无感情起伏的二维文字,姑且还能告诫自己将不应该出现的悸动束之高阁,如果长时间地分享生活,通话,甚至见面,就会变成一种条件反射的习惯。
  时颂锦讨厌依赖,又或者说,他从很早开始就认为没有人能够永远陪在他身边,包括家人与朋友,所以如果最终都要面对分别,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需要有人永远陪伴。
  更何况,虞绥不是他的亲人,好像也算不上朋友,还马上就要组成新的家庭,他不想放任自己错误的感情继续。
  苦恼地叹了口气,时颂锦正在手机屏幕上瞎点着思考着办法,突然,手机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喂?”,时颂锦愣了一下,不敢相信地翻开屏幕。
  紧接着夏裴的声音也传来:“什么事呀这么急,还拉了个群通话?”
  再继续,是刚加入的陈宴,那厮声音兴奋异常:“我靠我靠,怎么了,你们要宣布结婚了吗?”
  时颂锦愣怔,脑子“嗡”的一下宕机了,半张着嘴呆了好一会都没说出话。
  三人没听到时颂锦的声音,又分别喂了几下,最终是夏裴最先打破沉默:“啊!我明白了,颂颂是觉得上次同学聚会太吵对吧,想我们四个单独吃饭对不对?”
  “不是,我……”
  时颂锦的声音瞬间被淹没,陈宴这时也反应过来,拖长声音“哦”了声:“好啊,当然好,要不来我家吧,我们自己做着吃,好久没有一起做饭了……你说呢夏裴!”
  被点到名字的青年立刻回应,语速快得难以插嘴:“啊对对!正好我跟陈宴住得不远,我可以直接过去,虞绥你去接颂颂吧,你俩顺便去超市买点食材带过来怎么样!陈宴你家保姆不在对不对?”
  “啊?啊!是啊!家里一点吃的都没有,麻烦你们去买一点了随便什么都可以!”
  夏裴根本没给虞绥和时颂锦两人反应的时间,后一秒就接上了话,“就这么说定了!没问题吧陈宴?”
  陈宴忙不迭答应:“当然,周六大家都有空吧,中午过来吃饭?……什么?喂?听不清!我这边信号不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啊,周六中午来我家啊!”
  时颂锦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眼睁睁看着陈宴退出了群语音,紧接着夏裴如法炮制一边“啊我这里要忙了,就这样再见”一边迅速挂断电话。
  虞绥:“……”
  时颂锦:“……”
  两个头像并排站立面面相觑,过了半分钟,时颂锦在手机里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虞绥的声音透过两次信号变换,似乎有些喑哑:“周六我去接你?”
  时颂锦刚被另外两人吵得脑袋放空还没反应过来,双手捧着手机无意义地“啊”了一声,趴在床上盯着虞绥的头像看了许久。
  好像是夜空,星星并不繁盛璀璨,还有一层烟雾将弦月笼得朦胧,最底下还有一道没有拍全的铁栏杆,像是哪里的天台。
  时颂锦莫名觉得那月亮眼熟,但也实在想不起究竟在哪里看到过。
  或许世界各地看到的月亮都是一个样的,那普通人一生永远无法触碰到的、凝聚了思念与眷恋的意象,会在特定的时候成为与某一个人链接的媒介,似乎只要看到同一轮月亮,那人就像在身边。
  在国外的漫长时光里,时颂锦无数次于夜里抬头,哪怕知道虞绥跟他距离地心两端而立,几乎不可能同时看到一轮月亮——他还是执拗地、期待地、忐忑地,将目光远远投向高处。
  和高中时无数次抬起头看向虞绥那样,时颂锦怀揣着私心与希冀,用力地和月光对望。
  今天也一样,他盯着虞绥的头像,一直到眼眶发酸,才缓缓地闭上眼睛。
  从群语音开始,时间已经流逝十二分钟,而虞绥也默契地没有说话。
  其实比想象中的尴尬稍微好一点,时颂锦刚脱离伤春悲秋的回忆回过神来,就开始漫无边际地想:这样拖时间是不是也能算钱?那这样不说话的聊天可以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