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虞绥将快要燃尽的烟咬在唇角,抬眸随着时颂锦仰头的方向同样远远看向夹在高楼缝隙中艳丽如血的落日,深深吸了口气。
  .
  第二天一大早,时颂锦特地选了公寓附近的超市翻着清单打算速战速决,赶紧回去。
  他要留在申城除了那些私心,其实还有件正事。
  他在去年年初收到申城的奥菲斯音乐学院的校外音乐剧导师的聘用书,虽然他说可能一年都回不了国一次,但校方仍然执意如此,并且特地开设线上课程,时间都根据时颂锦的演出错开安排。
  这次回来,学校特地说让他休息一周,然后有空去学校上几堂线下课,盛情难却,更何况校方分外真诚,时颂锦是一定要回敬的。
  时颂锦看了一眼时间,明天就是上课的日子,他今天回公寓还得稍微备一下课。
  在路过超市配眼镜的区域时,时颂锦眼前一顿,脚步停下来,莫名想起虞绥的模样。
  高中的时候虞绥不戴眼镜,额发下那双锋利的眼毫无遮挡地直射出的视线锐利深邃,看上去其实有些凶的。
  但戴上眼镜就完全不一样了,沉稳禁欲,西装革履,斯文成熟,十分性感。
  所以跟虞绥待在一起的时候,时颂锦总觉得心跳得不太规则。不是所有人都能将眼镜戴得那么好看,像个放大浑身优点的时尚单品。
  时颂锦选出一副平光镜,在镜子面前试着戴了一下,发现眼镜真的有封印某种特质的作用,他戴上眼镜好像也能威严一些。
  他的模样看上去就不怎么有威慑力,现在看上去倒是有点老师的样子。
  为了明天教学时能有些威严,时颂锦选了一副,对着镜子故作严肃般板着脸,不知道在学谁。
  买好东西发现超市还有免费配送到家的服务,时颂锦就将大件小件交给服务台,顺便再次将还债提上日程,絮絮叨叨发着买了什么,什么时候回家,还没有收到回音,恰好院长给他发消息确认明天的授课时间。
  他走在人潮边角低头回复,不知道什么时候身后快步跟上来一个人,在他肩头用力一握。
  那急切的力量让时颂锦以为是寻求帮助的人,转身还没看清人就下意识说:“怎么了?需要帮忙……”
  “吗”字还没出口,他的表情像是被冰凝住了。
  那只手还没有离开时颂锦的肩膀,手的主人挑起一边嘴角,模样有些奇怪,分明穿着文质彬彬的衬衫西裤,右眼却一片阴郁的暗色,而左眼折射着无机质的微光。
  “真的是你,时颂锦。”
  时颂锦猛地后退一步,挣脱开钳制,第一次对人沉下脸:“……”
  对面男人也不恼,笑着又要去勾他的肩膀:“怎么,才多久没见,连表哥都不记得了?”
  时颂锦后退同时一巴掌拍在男人手背上,没有收力道,疼得男人嘶了声,嘴角咧开的弧度压下去几分,一把扣住时颂锦的手腕,低声厉斥:
  “越来越没礼貌了啊,出个国就真以为自己了不起?回申城也不知道来拜访一下我们,我们可收留了你三年,你爸妈知道你这么没大没小目无尊长,会不会很失望?”
  四周还有逛商场的顾客,不过他们站在角落,男人的动作也很小,只像是握手,并没有引来太多关注。
  他似乎拿捏了时颂锦从不跟父母告状的性格,见青年抿着唇不说话,以为他还像十年一样柔软可欺,抬手就要去摸时颂锦的脸。
  “长得倒是越来越讨人喜欢,有对象么?啊,没关系,有更好……”
  “张嘉腾。”
  男人的动作顿了一下,指尖还差分毫就要触碰到时颂锦的头发。
  青年抽回手,透过他的指缝间抬起头,盯住他无机质的右眼,语气异常地平静:“上次的判定是正当防卫,你要是再敢乱来,那这次也会是。”
  张嘉腾眯起眼睛,随即嗤笑一声,目光犹如粘腻的毒蛇,贪婪放肆地在他身上游走,最后盯住时颂锦昳丽秀美的脸:“好啊,我给你机会,你敢吗?十年不见,脾气也见长啊,不错,表哥最喜欢你这样。”
  明明对别人都翻出柔软的肚皮,唯独对他时会露出意料之外的冷漠。
  那太美了。不论是眼神还是表情,出现在这张漂亮的脸上时,都让人想狠狠征服、弄碎。
  张嘉腾舌尖顶了顶腮帮,眼神又暗下几分。
  时颂锦不想跟他多说,在外面他不愿闹得双方都难堪,也不想再提起当年的事情:“还有事吗,没事我先走了。”
  手腕被一股极大的力量钳制住了。
  张嘉腾将时颂锦一把扯回来,嗤笑道:“走什么?表哥请你吃饭……”
  “——张嘉腾?”
  一道慢悠悠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张嘉腾顿时僵硬片刻,缓缓转身。
  那人手腕上挎着个袋子,吊儿郎当地插着口袋缓步上前,目光在张嘉腾和时颂锦中间转了一圈,眉梢微挑:“呦,好久不见,跟这儿聊什么呢?”
  张嘉腾立刻换上一副讪讪的笑脸:“表哥,你怎么在这里?”
  来人眉眼弯起面上带笑,语气亲和热络,看着见牙不见眼,很是好说话的模样。
  他看向时颂锦,仔细上下扫了几圈,才回:“我在哪儿跟你有关系么?回答问题呀张嘉腾,聊什么呢。”
  张嘉腾面色僵硬,连忙在时颂锦的肩膀上拍了拍,堆笑道:“没什么,喊小颂回家坐坐,我爸妈也很想他,这不是今天刚巧遇见,就随便聊了两句,对吧小颂?”
  那目光在来人视线之外满含警告,时颂锦偏开脸,微微点了点头:“嗯,表哥邀请我去姨妈家吃饭。”
  来人目光又逡巡一遍,似笑非笑道:“聊完了?”
  显而易见的逐客令,张嘉腾连忙点头,看向时颂锦:“这两天有空来吃饭,我跟爸妈都在家等你啊。”
  时颂锦看着他快步走远,暗自吐了口气,抬头看向来人,语气松快不少,惊喜道:“你怎么来这里也没告诉我呀?”终于露出平日里的笑脸,“哥。”
  “一个住建项目投标,这边有公司中标,我看到是申城,想过来看看你,就代表上面过来对一下细节,正好安排了附近的酒店,我出来买条新毛巾,本来想回酒店就给你发消息的。”
  时慎俭看了眼张嘉腾离开的方向,抬手揉揉时颂锦毛茸茸的头发:“每次见他总觉得没憋好屁,你跟姨妈姨夫吃了饭就赶紧走,少跟他待在一起。”
  时颂锦点头,其他的事情什么都没提,乖巧应下:“我知道,你在这里待几天啊?”
  时慎俭勾住时颂锦的肩膀,一边将他的头发揉乱一边带着他往超市外面走:“到下周吧,你住哪儿啊,酒店?”
  时颂锦摇头:“我昨天租了个房子,去我那儿坐会吧。”
  超市离公寓不远,时慎俭跟着时颂锦走出电梯门,打量着他昨天才租下来的房子,窗明几净,宽敞明亮,装修风格也简约大气,地板一尘不染,是个看起来就条件很好的高级公寓。
  时颂锦忙前忙后,从超市配送回家的东西里挑出两双拖鞋,将窗帘都拉开,又去厨房倒水。
  时慎俭换好鞋子走进房间,在看到露天阳台的时候意料之中似的笑了一声,推门出去,双手撑在栏杆上眺望远方。
  阳台外就是中心城区,高楼林立视野开阔,甚至能看到一半滚滚流逝的江水,两岸城市喧嚣,江中百舸争流。
  时慎俭转身背靠栏杆,手向后支着,懒懒地笑,肯定道:“闹中取静,是你会喜欢的风格。”
  时颂锦有些不好意思,把水杯放在阳台的小桌子上,拉开椅子坐下:“价格挺便宜,交通也方便,我得在这里呆一段时间,就没住酒店。”
  时慎俭没坐,抄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你之前说的同学聚会欠别人钱怎么回事?后来怎么又不欠了,没有为了还钱做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时颂锦立刻假装生气:“不是都说了没有嘛,是人家宽容大量,没让我再还钱了。”
  时慎俭连忙将手举起来贴在耳边,做出投降的动作,学着他的语气:“好,你没有,那不是怕你太单纯被坏人骗走,再也不回来了嘛。”
  时慎俭不工作的时候一向不着调,完全偏离了父母取名“慎言敏行,温良恭俭”的祝愿,不过时颂锦早已习惯了这种对话方式,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又不是小孩子,再过两年我都要三十岁了。”
  时慎俭不赞同:“在我眼里你一直都是小孩子。”随即他又嬉皮笑脸,“去,给我切盘水果。”
  时颂锦无言坐了几秒,认命地趿拉着拖鞋去厨房切水果。
  时慎俭看着他关上厨房间的门才敛了笑容,突然斜向上抬起头,分毫不差地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时慎俭和那人对视了一会,谁都没有先移开视线。
  竟一点都不躲?太狂了点吧。
  “兄弟。”时慎俭又笑了,扬起声音,“偷窥者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您违法了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