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孩子很轻,轻得似乎没有一点分量。
  “他只是睡着了,是吗?”
  稳婆双膝一软,重重跪下,一边磕头一边嚎啕大哭:“王爷,老身尽力了,王爷若要了老身的小命,老身也无话可说。”
  四周静默无声,窗外的雨声噼里啪啦地持续响着。
  谢寒渊知晓王妈妈是接生了四十年的圣手,生平从未有过失败的例子。
  他低下头,缓缓轻抚着孩子的脸蛋,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孩子的轮廓:“眉眼像夫人,嘴唇倒像本王,长得真好看。”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王爷节哀,恳请王爷处置老身。”
  屋外的下人齐刷刷地跪下,纷纷道:“请王爷节哀。”
  谢寒渊抱着婴孩,像是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他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向虚空,暗自道:是本王杀戮太重,不配有子嗣吗?”
  “本王不会迁怒于你,你们都起来吧!”
  “谢王爷不杀之恩。”
  “多谢王爷。”
  其实有没有子嗣他不是最在意的,他对小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他更在意的是,此刻躺在床上,被他放在心尖上的女子,知道孩子没了性命,知道很难再有身孕后,会不会伤心难过郁郁寡欢?
  会不会……恨他?
  “大夫说,王妃曾落水受寒,再加难产,伤了根本,是以很难再有身孕。”流夏补充道。
  落水受寒……这四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谢寒渊的心上。
  原来,今日的一切,死去的孩子,她残破的身体,全都是他亲手造成的!
  “噗——”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谢寒渊突然身形一晃,一口殷红的鲜血毫无征兆地喷涌而出,溅落在地。
  因着婉儿曾给他下过烈性春.药,导致他留下了后遗症,没想到在这节骨眼上又犯了。
  “王爷,奴婢这就把薛郎中叫来。”流夏大惊,连滚带爬地起身。
  “不必,是旧疾。”谢寒渊用袖口拭去唇边的血迹,嗓音嘶哑。
  按照礼法,刚出生就逝世的婴儿不能举办丧仪,也不能立牌位,但谢寒渊仍为他立了衣冠冢,埋葬在府中的后院内。
  接下来的这些时日,谢寒渊待在寝殿陪着孟颜,三天三夜未进食半点,也不许任何人进来。
  他双目布满骇人的血丝,唇角冒出青黑的胡茬,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哪里还有平日里的气势,整个人恹恹地。
  他终于明白,所谓的报应,从来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若不是当初他为了证明给锦书看,他丝毫不在意孟颜,在她落水时故意先将孟琦救下。
  她便不会落得再难受孕的下场。
  是他害了她,他这样的人,就不配拥有她!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寝殿格外刺耳。
  他重重给了自己一记耳光,宁可自己断胳臂断腿,身受千刀万剐,也不想她遭受这般厄运。
  他握住孟颜冰凉的手,将她的手背覆于自己的脸上,虔诚地摩挲着。
  “阿姐,对不起,是本王的错。本王今生定当好好补偿你,今后不再让你受半点委屈和不开心。”
  他的眼泪,如决堤般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她的手背上。
  “你何时能醒?”他既盼着她醒,又怕她醒,怕看到她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盛满绝望,怕她接受不了发生的一切,精神崩溃。
  “阿姐,只要你能好好地,你要本王做什么都行。”
  哪怕把命给你!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评论区掉落红包雨!!
  第123章
  翌日清晨, 天光未亮,几缕灰蒙蒙的冷光透过窗棱,潜入寝殿, 将殿内染上一层死寂的霜色。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和草药混合的苦涩气味,挥之不散。
  孟颜指尖微动,眼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 意识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随之而来的是四肢百骸传来的酸软、虚脱感, 还有小腹一阵阵空落落的钝痛。
  她缓缓睁开眼, 视线在模糊中聚焦,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趴在榻边的一道颀长身影。
  谢寒渊似乎是守了一夜,此刻正和衣趴着, 一头如雪的银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几缕垂落在她枕边。往日里挺拔如松的身形此刻蜷缩着,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疲惫和脆弱。
  他身上那件玄色金纹的王袍早已被压得起了深深的褶皱。许是听到了她细微的动静,他趴伏的肩背几不可察地僵了僵,脸色是一片灰暗。
  孟颜的视线在搜寻着什么, 恐慌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孩子,孩子呢?”她左顾右盼, 视线慌乱扫过寝殿, 没有婴儿的啼哭, 没有乳母。殿内安静得可怕, 只有桌案的香炉中飘出的淡淡安神香。
  一听到女人的声音, 谢寒渊身躯蓦地一震, 猛然抬起头, 睁开了双眸。
  男人双眸布满血丝, 眼底的青黑深重, 如同墨团,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眸光此刻晦暗无光,只剩浓得化不开的暗色。
  “阿姐,你终于醒了。”他如释重负道。
  孟颜没有理会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像一根绷紧的弦。
  “孩子在哪?为何殿内什么都没有?”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身下却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让她无力地跌了回去。
  他垂眸:“夫人,你刚生产完,别乱动。”
  谢寒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暗影,掩住眼底的血色。沉默许久,久到孟颜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
  “孩子……没保住。”
  她怔怔地看着他,耳朵里嗡嗡作响,听不清外界任何声音,只反复回荡着那句话。
  “你说什么!怎么会?我们的孩子怎么会!这不是真的!你在骗我对吗?”她开始剧烈地挣扎,手脚并用地想要下床。
  谢寒渊用尽力气将她禁锢在怀里,任由她的拳头无力地捶打在他的胸膛。但他感觉不到疼,没有什么比心口的绞痛更甚。
  “我要去看他,他在哪儿?”孟颜突然哀求道,泪水终于忍不住溢出,大颗大颗地砸落,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看着她这副模样,谢寒渊的心仿佛受到了凌迟。
  她刚生产完,身子虚弱不宜下床,谢寒渊主动为她穿好衣裳,试图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生怕她待会受了风寒。
  可她胡乱地一裹,衣带都未系好,便急切催促道:“让我先看看他,快!”
  谢寒渊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只觉她的身子轻得像一片羽毛,在他怀里几乎没有分量。
  “阿姐,把斗篷裹好,产妇不能受风。”
  他用宽阔的肩膀为她挡住从殿外灌入的寒气。
  孟颜似是没听到一般,整个人僵硬地缩在他怀里,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
  后院的方向,不过几步路的距离,此刻却变得漫长。
  穿过寂寥的庭院,风卷着枯叶在脚边打着旋,发出萧索的沙沙声。谢寒渊抱着她,停在了一片空地上。那里只有一个微微凸起的小土丘,新翻的泥土还带着湿气,孤零零地立于萧瑟的庭院。
  孟颜的前脚刚着地,便推开了谢寒渊,她身体一软,噗通一声,直直地跪在那小小的土丘前。坚硬冰冷的泥土硌得她膝盖生疼,可她感觉不到,所有的感官都被眼前这个小小的坟茔吞噬。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抚摸着木碑。原本死去的婴孩是不能立碑的,但谢寒渊仍旧为孩子立了。
  他的父母自小不待见他,不能立碑的规矩无非是为了不冒犯祖先,可他的意识里,从小就是一个人顽强艰难地活了下来。是以,他不想去在乎这些规矩。
  “孩子,娘亲来看你了。”孟颜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一出口就被吹散。泪水也早已干涸,只剩下空洞的眼眶,干涩地发疼。
  她忽儿抬起头,茫然地看向身侧的男人,问道:“对了,他是男孩,还是女孩?”
  “是个男孩。”谢寒渊垂着头,嗓音有气无力,就像是从胸膛里艰难地挤出来。
  “孩子,娘亲来看你了。不知道你在九泉之下能不能吃好睡好?”
  孟颜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她曾想象过他会像谁,是像她多一些,还是像他父亲一样,小小年纪便有几分英气。她甚至偷偷为他绣好了虎头鞋,藏在箱底,等着他抓周时穿。
  “孩子眉眼像你,嘴唇像本王。”
  闻言,孟颜俯下身,将脸颊贴在冰冷的泥土上,仿佛这样就能离他更近一些。
  脸上的眼泪和鼻涕早已被风干,原来人在极致悲痛的时候是没有眼泪的,她好像把这辈子的眼泪在这一刻都流尽了。
  谢寒渊在地上坐下,将她身躯拥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徒劳地温暖着她。他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就这般静静地抱着他,依偎着,舔舐着心底的伤口。
  周围是干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伸展着,如同无数双绝望的婴孩之手。两道身影在寒风中依偎在,一深一浅,仿佛苍茫世间,只剩下他们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