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觉 第39节
  梁译这才收回目光,斟酌了用词:“他是你的…朋友?”
  周絮顿了顿,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算起来,他们已经整整四个月没见了。
  一整个夏天,陆远峥都在流水线上做工,也在等周絮的解释。
  但是没有。
  一直到开学,周絮都没有半分要和他解释的意思。
  陆远峥想要的不多,只要周絮哄他一下,亲口对他说出一切,他就可以原谅她所有隐瞒和欺骗。
  陆远峥从未怨过周絮考去京大,相反,他为她感到由衷高兴,陆远峥只怪自己没能多考几分,才让两个人的距离这么远。
  在凌晨那通电话结束后,陆远峥就想来找她了。
  只是那时他因为和陆昌群吵架被断了生活费,旺季的飞机票又太贵,所以才一直停滞到快十一月底。
  陆远峥半工半读,凑够路费之余,又托人在香港买了一块viviennewestwood的女士手表。
  陆远峥买的是下午到京阳的票,但火车晚点,拖延了两个小时才到。等他出了火车站,看见黑色夜幕之中的漫天飞雪时,想起了周絮的名字。
  现在,陆远峥又想起了那个在周絮桌洞里塞着的信封上的名字,梁译。
  经历了漫长一分钟,红灯变成绿灯,周絮走了过去。
  陆远峥清瘦了许多,鼻尖被冻得通红,睫毛上托着几片雪花,毛衣上坠满了冰碴。
  看过来的眼神,也带了冷意,让周絮觉得陌生又疏离。
  人与人之间,一旦生了间隙,便再难回到最初。
  就像被打碎的镜子,就算用强力胶重新粘在一起,也无法抹去摔碎的痕迹。
  裂开的缝隙会折射出人的虚伪和自私。
  刚才摔过的地方还有些疼,周絮慢慢地走到了他身前。
  “其实,有什么话可以在电话里说的。”周絮温和地陈述客观事实:“江临离这里太远了。”
  陆远峥收回飘远的目光,冻僵的脸上扯出意味深远的笑:“我要是不来,怎么会知道你还有脚踏两只船的这种癖好。”
  周絮愣住,过了近半分钟才开口说话。
  她的目光很认真:“不管你相不相信,我还是要说,我没有和梁译在一起,从来没有。”
  “你让我怎么相信?”
  冰冷的、十分无力的笑声化作白色的热气,如烟雾一般,消散在风雪里。
  “周絮,我现在真是不知道你那句话真,那句话假。”
  “我甚至不知道,你究竟有没有喜欢过我?”
  陆远峥的声音有些发颤,四肢百骸都跟着一并颤抖,整个人快要裂开一样。
  “我喜欢过你的。”周絮轻轻开口。
  “真的。”周絮缓缓笑了笑:“陆远峥,我真的喜欢过你的。”
  第38章 2008/半句再见(校园篇完)
  喜欢过。
  这是一个过去式的表述。
  周絮一向尊崇自己的内心,从不含糊感情的界限。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喜欢陆远峥的。但现在这份喜欢因为掺杂着的一些愧疚而变得不纯粹。
  他们的从前像是珍藏在书页里的树叶标本,一打开,旧日里所有怦然心动都随着清淡的植物香气扑来。
  就留在那里吧,挺好的。
  听到周絮这句话,陆远峥的心头有那么一瞬间的灼热,却又很快被寒意驱散。
  太冷了。
  陆远峥从来没有觉得冬天能有这么冷,明明从火车站出来时,他亢奋的神经和急促跃动的心,让他浑身都发烫,可现在浑身的血液却像是被冻住了。
  陆远峥一张口发现自己的牙齿开始打颤,胃部开始隐隐反酸,他原本是不想说的,但现在不得不说,他要逼着自己清醒。
  “人去楼空。”
  “虚与委蛇。”
  “巧言令色。”
  “阳奉阴违。”
  每个词都被他咬的极重,一次次拔刀,刃却向内,割破了两两相视间的风霜,牵带着过往的温情时刻变得冷却,所有丰丽的颜色变得黑白。
  最后以一声轻讽的笑结束:“周絮,你就是这么喜欢我的。”
  她把他哄得像条狗,勾着他上床,围着她摇尾乞怜,然后在他最爱、最离不开的时候,又一声不吭地踹开。
  她用所谓的喜欢编织成柔软的棉絮,让身处暖房的他几乎忘记,狐狸的本性从不是勾引男人,而是精明狡诈。
  没有心,所以周絮不会疼。
  陆远峥紧握的拳突然松开了。
  他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任冰雪融化在脚底,渗进鞋里,冷气跟着钻进骨髓,在他身体里留下难以愈合的伤痛。
  “如果不是我发现,你根本不会告诉我,你隐瞒成绩的事,但池雨却知道。”
  “我告诉过你,不要骗我,可你根本没听进去。”
  “那我到底算什么呢?周絮。”
  陆远峥眼圈红了,怒极反笑:“你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
  胃部的酸水快要漫上来,陆远峥咽了咽喉咙,继续强迫自己说:“你是不是早就想好分别这一天?”
  “是不是早就和梁译约好要考京大?”
  “你们是不是一直在我眼皮底下天天传信,互通心意!”
  是不是他不知道的事,梁译都知道。
  陆远峥声嘶力竭地质问,引得校门口不少人朝这边看来,但现在的陆远峥根本顾不得这些。
  他给周絮打电话的时候就想问了,但他好怕,好怕周絮就那么他说再见,所以电话一接通,他就挂断了。
  他天真地想,只要见一面就好了。
  “你说话啊周絮,你说啊,是不是这样?”
  过往的温情、亲昵、缠绵,都在这一刻分崩离析,变成锋利的碎片,深深扎进了陆远峥的肉体里。
  很疼,但拔出来更疼。
  就这么留在他身体里吧。
  让他永远不要忘记。
  周絮穿着白色的棉服,和风雪融为一体,就这么面无表情的,静默的站在他身前,像是一座雕塑。
  这般冷静的样子,让陆远峥觉得自己站在这里,简直是自取其辱、可笑至极。
  他真是要恨死她这副冷静的样子。
  “你真是和你的父亲一样。”
  陆远峥轻轻别开了眼。
  风雪霎时变得很大。
  校门口的商贩收拾着摊位回家,车轮轧过雪层,留下黑色的印记,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少。
  似有雪灌入,周絮的喉咙里一片冰凉,眼里却滚热滚热的,是新加坡的雨落了进来。
  周絮在想是不是自己那晚的一时心软,才让他不顾一切的跑过来。她怎么会没查过江临到京阳的车票,一来一回足够一个月的生活费。
  周絮的拳头慢慢攥了起来,锋利的指尖掐进掌心的肉里,曲起的指节泛着白。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告别,风雪如刃,一定要割开两人紧密相融的那一部分,直到血肉模糊,伤痕累累,才能彻底相忘。
  周絮轻轻吸了一口气,淡然地笑了笑,直视着他:“对,你说的都很对,我就是没想过和你永远在一起。”
  “我就是和我爸爸一样。”
  “我虚伪,自私,冷血,玩弄你的感情。”
  “所以,麻烦你以后不要来找我了,你听懂了吗?!”
  最后一句喊出来后,周遭全部都寂静了。
  周絮倔强地别过眼,闪动间,似乎有泪珠流入鬓角,很快的一下,像流星般很快消失不见。
  眼睫上落满了雪花,陆远峥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闭了闭眼。
  周絮为什么不再哄他了呢?
  只要她勾勾手指,或者抱抱他,说两句漂亮话,他就不生气了啊。
  现在是什么意思?她不装了,她不想在他身上费一点功夫了。
  她不喜欢他了。
  胃部酸涩的苦水从下往上,从喉管漫到口腔。
  冰天雪地里,陆远峥好像又回到了夏天的衣柜里,那怕他哭喊得有多大声,阿妈都不会回来找他。
  再也不会回来了。
  陆远峥点了点头,语气决绝带着恨意:“周絮,别再让我遇到你。”
  他用力撞过周絮的肩头,走进了暴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