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轮到曹卓晔可怜起天真又无辜的蒋棠夏了。他淬了口带血的唾沫,露出一个胜利的微笑。
  “你们会聊到这个暑假结束以后,你们明天和未来在哪儿吗?麒麟湾?还是凤凰山下的其他工业区?哪怕是放眼整个山海,你们两个在哪里能有容身之地!”
  第31章 夜奔
  晚上九点,林蛮送完最后一趟货后回到棠下村的出租屋。
  洪水早已褪去,当初留下一片狼藉也已经整理,林蛮本来就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除了几本过往的记工本上的字迹变得模糊不清,台风并没有给他造成太多经济上的损失,本来房东就不靠这间钉子户的房租生活,也是想补偿点给林蛮,就承诺他如果还继续住,就免租到夏天结束。
  林蛮进屋后开了空调,又把温度调低了些。
  二十四节气上的夏天确实快结束了,但天气还是那么热,到了晚上又闷又潮。林蛮匆匆洗了个澡后等不及再擦头发,就这么倒头睡去。
  林蛮睡得很浅。
  他只要闭上眼睛,思绪就无法真正熄灭下去,清醒又沉沦着,突然抖了一下腿,他瞬间就睁开了眼环顾四周,确定陈设简单的出租屋里只有他自己。
  林蛮起身,坐到了床沿,低头看短睡裤下露出的膝盖,像是一时间对自己的身体都感到陌生,怎么就睡着睡着,突然会起这样的反应。
  他以前从未注意过这种抖动。是有一个晚上在停车场,他实在是太累了,白天送货的时候脚步都是浮的,电梯楼层按错好几次,他晚上听蒋棠夏说话,说着说着,没忍住眯眼休息了片刻,等他清醒过来,他看到蒋棠夏安安静静,眉毛都耷拉着,满眼地心疼,他说:“我现在就很有负罪感。”
  为什么负罪呢,林蛮问他。
  蒋棠夏就又开始滔滔不绝。
  一方面,蒋棠夏一如既往地欣赏,眼神里都有崇拜,毫无保留地赞扬林蛮工作时有多么迷人,但另一方面,林蛮是很累的,辛苦的,疲惫到休息的时候肌肉细胞都忍不住要确认一下这具身体的主人是否还活着,所以让林蛮惊跳一下。
  “我也希望你能早点休息。”蒋棠夏懊恼极了,“可是我就是忍不住,想多多见到你。”
  屋外响起敲门声。一下,又好几下。
  林蛮盯着门的方向,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去打开。他都忘了自己什么时候给过蒋棠夏钥匙,先探进来的是脑袋,然后露出身后的背包,他挺诧异林蛮居然都换上了睡衣,眨巴着眼问:“不是说好今天晚上走的吗?”
  林蛮看着他,沉默着。
  高强度又长时的体力劳动是会让一些记忆淹没。林蛮看到了蒋棠夏本人,才想起在这漫长的下午以及傍晚的劳作之前,他们在卫生间里的惊魂未定。
  “你不要信他的鬼话!”蒋棠夏在曹卓晔离开后对林蛮说,“曹卓晔不敢的。核弹只有在不使用的时候才有用。他要是真的去告诉我妈妈,大不了我也去他爸的单位拉横幅,谁更丢不起这个脸还不一定呢。他不傻,知道真把我逼急了也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不会把照片给我妈看的。”
  “……他还有,我们两个的照片?”林蛮心脏都漏跳了几拍。
  “啊,嗯……”蒋棠夏捂了捂嘴,瞪大着眼,后悔自己一时口快的模样还挺可爱。
  “不过没有关系,拍的不清楚的!”抛开曹卓晔本人的动机不谈,蒋棠夏私心还挺喜欢那几张偷拍的,甚至还想要更清晰一点的版本珍藏,他的脑袋瓜子还是塞满古灵精怪的念想。
  但林蛮考虑的和他截然不一样。
  林蛮不停地抽烟。他意识到事态远比他看到的严峻:“我要是尽快离开这里,是不是对你的影响能小一点?”
  “那我们就一起去杭州啊!”蒋棠夏万分欣喜,巴不得贴到林蛮身上去。
  他都要感谢曹卓晔了。反正自己马上要去上大学,如果林蛮愿意一起走,那是再好不过的安排。他并没有留意林蛮神色的复杂,只是一味地自顾自地畅想,省会工作机会肯定比山海市多,货拉拉的单价都更高,哪怕是去送外卖,也比在山海市挣得多,杭州还有很多直播一条街,林蛮晚上要是有空,甚至可以去那些地方唱歌。
  “我们一起去趟杭州吧,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你就跟老板们说你明天有急事不能去上班送货了,我们去杭州随便看看先!”蒋棠夏说着,眼睛黑黝黝亮晶晶,林蛮只要对视上了,别说去杭州,就是把一颗心都挖出来,林蛮都不会犹豫。
  所以他不会问蒋棠夏为什么收拾好背包那么晚来找自己,他只能听到蒋棠夏问自己:“你没有准备好吗?”
  “……没什么好准备的。”林蛮换了身衣服,很简单的短袖短裤,走出门去开那辆吉利。
  蒋棠夏开开心心地坐上副驾,背包枕在腰后,握紧安全带上柔软的护垫。他听到轿车引擎发出好几声潦草的稀稀拉拉的声音,再看向林蛮,开车的人盯着徒劳闪烁的仪表盘,说:“进水了。”
  林蛮自从台风过境后就没开过这辆车,自然没注意到它出了问题,还在这么节骨眼的时候。蒋棠夏提议:“那我们开货车去。”
  林蛮深吸一口气。
  倒不是没开着货车跑过长途,而是五菱宏光在高速上最高只能开到一百码,且伴随剧烈的噪音,不大着嗓门可能说话都听不清。蒋棠夏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他以前坐在林蛮的副驾,都只是在凤凰街道的范围内移动,他没有体验过长途的奔波,才会如此满不在乎的,想当然地以为自己可以接受长达四五个小时的吵杂。
  蒋棠夏还有心情笑,时刻保持着好奇与喜悦。当货车的远光灯划破棠下的村道,他忍不住感慨了句:“我们好像在私奔啊!”
  “山对山来岸对岸~”蒋棠夏唱起不着调的歌来,“梁山伯与祝英台!”
  有那么一瞬间,林蛮有想过,要么开得太长久些,就这样开回黔南。
  他的父亲死了,但老家的地还在,哥哥姐姐又全在外乡,他可以回去种地!种玉米,种土豆,只要地里能长出粮食,人就饿不死,但他甚至不会用玩笑的语气和蒋棠夏聊这些,因为他知道蒋棠夏肯定会点头答应,用那双无辜纯良的眼睛看着自己,很认真地说,他确实吃得很少,很好养活。
  但日子不是跟着谁过都一样。
  蒋棠夏在途中叫停了一下,在路边的麦当劳买了份套餐。他不饿,就是突然想咬上两口,剩下的林蛮也没胃口吃,就剩在了那里。
  林蛮知道,蒋棠夏就算再不挑,至少是要吃麦当劳的,
  蒋棠夏现在能靠在坚硬的椅背上闭会儿眼,不意味着他一直能忍受这样的奔波。
  好几个拐弯和减速,蒋棠夏睁开了眼,眼前又是窄而长的村道,若不是时间已经流逝,他还以为自己尚未离开棠下。
  “下错告诉路口了吗?”蒋棠夏问,回应他的是越来越慢点车速,最后一个拐弯后依稀能听见不远处的海浪声音,度假村的路口徐徐展现在眼前。
  那是度假村的入口。
  门口有保安24小时值班,见来的是一辆货车,大老远就从值班室里出来,踱步于闸机前,时刻准备着将车拦下,林蛮于是就停在不远处,熄了灯,黑暗里他的面色朦胧看不太清,一如蒋棠夏的表情。车外有涨潮的浪潮声规律性扑涌,等引擎熄灭,车内唯一的声源是广播里随机播放的歌曲:他明白,他明白,我给不起,于是转身向山海走去。
  林蛮关掉了广播。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林蛮艰难地开口,但这是他为数不多能做出的有利于蒋棠夏的选择,他说,“或许你可以跟你的朋友商量一下。”
  林蛮的声音略微颤抖:“傍晚的时候,我打电话问过我母亲,你也知道黔南叫银花的女人很多的,我那时候还抱有一丝侥幸心理。”
  林蛮说,他母亲初来乍到山海打工时,确实踩过不少坑,碰到老板发不起工资的情况,也就只有她会把手机拿给对方一通操作,稀里糊涂注册了一堆账户,全是小额贷。
  “然后她才去到欧悦公主的老厂,你母亲没搬进麒麟湾之前,也不叫这个名字。我跟她之间的沟通还是太少了,再上一次跟她打电话,她还在黔南老家带妹妹,我特意问她有没有在欧悦公主里上过班,那个老板娘人怎么样?她说你母亲是个很好的人,给工资很爽快。我才带着老张去你那里,我……”
  林蛮说,早知道他就应该多问一句,她是怎么知道这个老板娘人很好,钱又爽快的。
  “流言是很可怕的。”林蛮黝黑的瞳孔发空,像是被恐惧侵蚀。
  “小孩,我的名字不值钱,但你母亲会做很多年的老板娘,凤凰街道的人见了你叫不出名,也知道你是欧悦公主的儿子。”
  林蛮长叹一口气,无奈又无力。
  “从明天开始,只要有去麒麟湾的货,我都让朋友帮忙送掉,我会尽量避免不要在凤凰山附近里出现。我下午上班的时候,也跟好几个老板和客户说过,我老家突然有急事,近两天就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