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而就是在那个当三百克小老鼠的夏日夜晚,蒋棠夏确认自己对林蛮的感情是侵蚀,是占据,是想要套进那被林蛮每日消耗的两千大卡里,和他合二为一。当林蛮出现在他的二十岁,蒋棠夏自己的匮乏就被照应。只要是跟林蛮在一起,蒋棠夏就觉得自己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只会读书,只会升学,就连他日后习得的技能,也是用语言来勾勒无意识的精神分析。
  所以他是如此渴望地、殷切地、哪怕不择手段,也要侵·占林蛮。
  如果把他扔到林蛮的境地,一个需要养育九个孩子的黔南家庭,蒋棠夏说不定比林蛮还要更早的辍学。林蛮却能在很小的年纪,边打工边发掘出自己的兴趣和天赋,并动用身边一切可利用的资源去追逐梦想。林蛮也从来没怨恨过这个梦,就算没有站上舞台的那一天,他也不后悔。没有家庭的托举,没有学历和资源,林蛮就踏踏实实地开车,送货,一包一包鞋底的扛,一卷一卷的皮料担,哪怕赚到的钱单价以分和厘计算,哪怕蒋棠夏旁观到心疼,他忘不了当他问林蛮为什么要自己买辆车干计件的活,也有一些厂里的保底司机工资不低。林蛮手搭在方向盘上,那个他已经摸到表面皮革粗糙起皮的方向盘,他另一只手悬在空中握了握,什么都没抓住,却也没放下。林蛮说,人活着,总要自己把握一部分。
  “再也不会有人像他这样……”蒋棠夏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林蛮。林蛮的存在跨越了文字的合集。
  “我敬仰他,爱慕他。不论他是星光耀眼的明星,还是一辈子卖苦力的司机。他都是我想要成为的那一部分,没有他我就一直残缺遗憾。”蒋棠夏送别亚历山大时还让他别气馁,输给林蛮是他的荣幸,没有人在他心里能胜过林蛮。
  “……我现在想想都后悔。”蒋棠夏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死死盯着林蛮的眼神,像是要在他身上千刀万剐,他恨林蛮的存在,哪怕不是存在于自己的生活里,却会在冥冥之中左右自己的判断。
  “我就应该让亚历山大留下。我……”蒋棠夏额头抵着林蛮的,两人面对面席地而坐。蒋棠夏无奈地叹言,就算留下又如何。
  “又能发生什么呢。”
  蒋棠夏气若游丝地,认命道:“我灵魂的入口,只为你能通向。”
  第48章 不要那么轻易地接受我
  和林蛮在巴黎重逢后的第一晚,蒋棠夏做了个梦。
  没有前因后果,蒋棠夏就出现在一个小巷里。他抬头,越是揉眼睛,头顶那一小块遮雨棚的色泽就更眩晕,散发着异样的柔光,他于是眯着眼往四周看去,巷子里停着的外卖电瓶车一望无际,蒋棠夏走啊走,终于走到尽头,一个干瘦的阿公单手叉腰背对着他,唾沫星子横飞,用那并不标准的普通话训斥着什么,并用拿蒲扇的另一只手指指点点过路的骑手。
  蒋棠夏走到了那个阿公侧面,问他:“你怎么还在这里。”
  蒋棠夏的语气天真又烂漫:“我可是已经在巴黎啦!”
  但阿公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存在,继续输出对外卖行业以及外地人的不满。蒋棠夏静静地站在一边,他也不再是高中刚毕业的小孩啦,他问阿公:“你什么时候也走出这山海?”
  阿公终于闭上了嘴。
  当阿公侧目看向蒋棠夏,蒋棠夏并没能在模糊的梦境里分辨清楚他的容颜,那张年迈的脸和无数年迈的脸重合在一起,混淆的还有年轻的,本地的,外地的……都还在山海的。
  蒋棠夏猛得从梦中惊醒。
  他浑身一激灵,拥抱他的人于是手臂微微收紧,生怕他从床上掉落似的。这张不足一米宽的单人床蒋棠夏独自使用时都有些难以翻身,躺了一个体型更大的林蛮后更是拥挤。
  两人就像一对没钱的小情侣依偎在一张绿皮火车的硬卧里,要是有人路过会感慨一声穷得只剩下爱情。
  蒋棠夏几乎是贴在林蛮怀里,稍稍一抬头,两人的鼻尖就碰到了一起。林蛮比蒋棠夏先开口说了那句:“还是感觉在梦里。”
  “那总比在车里强。”蒋棠夏还挺会忆苦思甜的,是想到了以前密会时的场景。
  两人又温存了一会儿,然后洗漱收拾出门。
  林蛮的行李箱里也有成品,蒋棠夏穿上了一件袖口和衣角都缝了一圈绣带的短袖,t恤是纯色的,绣带花纹复杂,但只有一指宽,得驻足细看才能品味出其中的精细,蒋棠夏穿起来大小刚刚好,林蛮扶着他薄薄的肩膀,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蒋棠夏问他好不好看,他不停地点头,也止不住地微笑。
  蒋棠夏带林蛮去游玩的第一站是卢浮宫。
  进入美术馆之前,两人先在能看到金字塔外立面的cafe里吃早午餐。林蛮让蒋棠夏帮自己点,蒋棠夏就选了很传统的法棍三明治配咖啡,刚新鲜出炉的法棍果然能当武器,蒋棠夏咬了两口就护了护脸颊,林蛮问他怎么了,蒋棠夏露出委屈巴巴地表情:“上颚黏膜被划破了。”
  “你保持这个动作。”林蛮掏出手机,示意蒋棠夏不要挪动手掌。蒋棠夏的视线随着林蛮的镜头挪动,眼珠子跟着转动。待林蛮把手机拿给蒋棠夏看,相册里光他身后有金字塔的就留了五六十张。
  蒋棠夏:“……”
  “你简历里要是换照片了,可以考虑这些,总之要突出你在巴黎!”林蛮原来是想帮蒋棠夏拍证件照。蒋棠夏直摇头,说这种景太刻意了,像游客照。林蛮不以为然:“巴黎有蒋棠夏,是巴黎的荣幸。”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说话?”蒋棠夏在餐厅里的评价还是给早了。两人随后进入卢浮宫,在《蒙娜丽莎》前驻足良久。蒋棠夏以为林蛮也感受到了这迷人微笑的独特魅力,林蛮居然摇了摇头,还挺怅然若失:“我真的有很努力地去欣赏,但歌里唱的诚不欺我。”
  蒋棠夏问:“什么歌?”
  林蛮侧目望向身边的蒋棠夏,哼着旋律:“第一次去卢浮宫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蒙娜丽莎》正对着的一幅画描绘的是婚礼。游客来来往往,林蛮揽过蒋棠夏的肩膀,举止亲昵。林蛮继续哼唱:“……因为独属于我的蒙娜丽莎,我已经遇见。”
  两人离开卢浮宫后就沿着街道闲逛。蒋棠夏一个人的时候总是步履匆匆,不会为这些橱窗精美的独立小店驻足,但现在,他和林蛮手牵着手,他们只是这个城市里千千万万的伴侣中的寻常的一对。有一个小店里全是原创陶瓷摆件,每一个蒋棠夏都爱不释手,一边自言自语说“哎呀好可爱呀,”拿起后又放下,皱着眉摇头:“但是我买回去也没什么用啊。”
  林蛮则不停地拍照。蒋棠夏每看中一个饰品,他就让蒋棠夏放在脸旁边合影。蒋棠夏检查相册的时候,能看到好多照片里,由于自己太中心,漂亮陶瓷都没入镜。还有一个小店的二楼很有特色,地板上有一块玻璃可以看到一楼的游客。蒋棠夏透过那块玻璃看到林蛮后,用脚尖点了几下,喊“knock knock”。林蛮茫然四顾了几秒,突然仰头,看到趴在玻璃上招手的蒋棠夏,他恍然大笑,又忍不住拿手机,这次是跟蒋棠夏对拍。
  蒋棠夏很快就不敢再逛精品店了。
  每每结束一个店铺的浏览,林蛮都在收银台前迟迟出不来。只要是蒋棠夏拿起放在手心里把玩过的,林蛮都会买下来,哪怕蒋棠夏明确表示有些东西除了好看一无是处,林蛮反而为自己的购买找到了正当性:“就是因为不实用,所以要用我的钱买。”
  蒋棠夏于是带林蛮去瑰丽酒店的甜品房消费。
  这座新古典主义的豪华顶奢酒店比邻协和广场,其蝴蝶饼房在法式甜品堪称修罗场的巴黎并不算很出名,价格也很昂贵。但它的无花果塔太漂亮了,连承载了无花朵切块和果酱的饼底都嵌着无数无花果干,甜品的口味对亚洲人来说不算甜,蒋棠夏只有在孙菲来巴黎并给他留下现金的时候,才舍得去消费一下。
  蒋棠夏这次进瑰丽酒店,简直是雄赳赳气昂昂,把所有心动过的漂亮甜品都选了遍。堂食需要支付额外的服务费,秉承着该省省该花花的朴素品质,蒋棠夏抱着打包纸袋,在就近的塞纳河畔选了一片绿荫坐下。枝叶遮挡了酷暑的炎热,微风吹拂在两个人身上。林蛮又忍不住开始拍照了,像是要在短短的一天巴黎夏日里,补全缺席的七载光阴。
  巴黎的天说变就变。
  上一秒还艳阳高照,下一秒,瓢泼大雨陡然落下。两人匆忙躲进最近的一家cafe,就开在商场一楼,商场外的露台上依旧有松弛的巴黎人坚持不懈地坐在原位,哪怕没有伞可以撑,哪怕没有帽子可以戴。
  蒋棠夏跑得太匆忙,有踩到水坑。cafe里有侧门可以直接通入商场,蒋棠夏点了杯热咖啡,边喝边往一层的商户瞅,那几个鞋类品牌他还挺熟悉。
  “孙菲也是会抄板的。刚来巴黎的时候,只要有时装周,或者商场换季,她都会叫我去看,不过那些款都太贵了,真让她买来打版,她又舍不得,就让我偷偷拍照,她再去广州找祖国版,不给法国人赚差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