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咱们市里三所中学,我儿子考上的重点在另一个区。我又开了俩小时车赶过去,等我到的时候孩子已经自己公交倒地铁回家去了。
  孩子在小区门口被一辆摩托挂住了书包带子摔出去好远,等我回家的时候他们娘俩去了医院。我媳妇儿为这事跟我闹离婚,我儿子到现在跟我也不大亲近。
  我知道我挺委屈我媳妇儿,她那天把这么多年积累的脾气和担惊受怕都发泄了,第二天上班只能给同事说被个三叉树枝划了脸。”
  或许是邢支队的表情过于无奈,又或许是清晨的一根烟确实让人松泛了些,庄溯觉得心里的火气泄了大半,哼笑一声:“令内挺狂野。”
  “泽昭家里往上数两辈都是干这一行的你知道吧?他责任感特别重也算是,注定的事儿。”邢支队把烟掐了丢进垃圾桶,眯着眼睛回忆,“你见过二十岁的他吗?他第一天来报道,我逗他,你是张黎明的儿子?他抿着嘴不说话。他父亲给了他某种光环,也无形中给了他某种压力,他总是主动做很多很多事情,就像是为了证明他不仅仅是张黎明的儿子,也是张泽昭自己。
  脾气挺倔的,不过说的事儿他都会听进去,自己消化消化都会改。性子慢的人就是这样,别看他不声不响的当下看不到什么改变,慢慢相处就会发现他确实是有不小的变化。这么多年,除了感情这方面不太开窍,泽昭一直都在进步,你耐心点儿。
  庄溯,我懂你的心疼。不过既然泽昭选择了留下孩子选择了跟你过,他一定会负责的。
  你为了这事儿跟他发脾气实在是不应该,你还不够了解他。”
  邢支队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中了庄溯的心窝。
  “哎你今儿来不会就是为了告诉我,我不够了解张泽昭?”庄溯掐了烟笑起来,“求求了你跟他相处八九年,咱俩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才一年,您可别在这方面炫耀了。”
  “你就揣着明白装糊涂吧。”邢支队笑着一拳擂在庄溯肩头,“第一回见面我就认出你了。城投招标那个饭局你爸带你一起,中途你跑了。你老子说你脾气特臭,现在看来确实是这样。
  你这脾气怎么就跟泽昭搅和到一块儿了呢,没想到啊。”
  庄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提着的脸盆。
  他也没想到。
  早晨张泽昭一通歇斯底里的发泄之后闹得本就不太平的肚子里面又宫缩起来出了血,昨晚从后头上的栓剂也滑脱出来。
  医生进来拉上帘子给他重新用药,庄溯看不见帘子后面他下身是什么情况,张泽昭像是疼得狠了,发着抖,闭眼的一瞬间睫毛都湿了。护士撤了帘子,他光裸着的两条腿敞开着,腿上肌肉不住地收缩。
  折腾了好一通,张泽昭打上吊针慢慢睡了过去,庄溯才有空隙去洗漱。
  送走邢队长之后进了病房,搓热双手探进被子里,换掉沾了血的消毒单,又用热毛巾把张泽昭腿上和下身擦干净。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有心甘情愿衣不解带伺候人的一天,也没想过他和张泽昭起于“合适”的婚姻能走到动了感情的地步。
  他自己还是先动心的那一个。
  经过这么一遭,张泽昭“听话”了许多。
  邢支队没就工作上的事情联系他,他也不主动过问,即使有那么些别扭,还是在庄溯的监督下过了一段安心养胎的日子。
  这段时间和周冉通过几次视频电话,两人晃悠到住院部后面的花园假装在公园遛弯,蒙混过去。
  有回张泽昭看到孟柯站在周冉身后,赶紧佯装信号不好挂了视讯。
  “怎么啦?”庄溯扶着他慢慢往回走。
  “孟叔叔万一认出来这里是附院的花园怎么办。”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真怕爸爸担心就好好爱惜你自己懂不懂?”庄溯在他腰上轻轻捏了一把,“出院之后我们去看看咱爸。”
  张泽昭沉默着没有应,庄溯没有急着追问,抬手抚了抚他的脖颈。
  他知道的,有些事情张泽昭一时间还没有能够完全接受。
  去探望张黎明那天孟泊亦和陆海川也过来了,正好前后脚在病房打了照面,孟泊亦还给张泽昭肚子里面的小家伙问了早安。
  “孟泊亦这么多年怎么一点儿都没变啊,他也二十八了吧,看着还跟个小孩儿一样。”庄溯感叹,看得出来孟泊亦被陆海川保护得很好。
  “这么关注泊亦?”张泽昭笑一笑。
  “那可不,我们家张泽昭二十多年的青梅竹马呢,这壶醋够我吃好几年了。”庄溯给周冉和张泽昭倒了热水端过来,挤到他身边摸他肚子,“说起来我的那些个前任要是数一数,大概能从n市排到k市,你不吃醋啊?”
  张泽昭肯定道:“不。”
  “哟,这么自信呢?”
  张泽昭把庄溯的手拉过来,交叠在一起用热水焐着,“你给我的自信。
  “嗨!也是!”庄溯反握住张泽昭的手,亲他脸颊,“遇到你之后,我是翻不出什么花样来了。”
  “这辈子都被你一个人套得牢牢的,张泽昭。”
  第18章
  小朋友满七个月那天做了一次产前检查。
  “咱们小孩儿肯定俊,像你或者像我都不会差…哈哈…”庄溯开着车,今天的话显得尤其多。
  张泽昭说不上来这种微妙的直觉来自哪里,庄溯嘴里嘻嘻哈哈说些不着调的调侃,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他强颜欢笑的伪装有点假,更像是把心里的不安欲盖弥彰。
  “老庄…”张泽昭搜肠刮肚地想着安慰的措辞。
  “哎,”庄溯从胸膛里闷闷地笑一声,“你好久没叫我老庄了,都是庄溯。”
  张泽昭和庄溯这两个名字不管是打汉字还是简写字母作为备注,都会在通讯录里沉底。庄溯给张泽昭的备注是“aaa泽昭”,有回无意在张泽昭手机里看到自己是“庄溯”两个大字,还颇有点不满。
  张泽昭当时也没给他解释,捧着肚子翻了个身就睡了,庄溯咬牙切齿地絮叨了一晚上觉得太生分。
  “噢…”张泽昭抿抿嘴唇,而后庄溯感受到张泽昭落在他侧脸的真诚的目光。
  “我看过一句话,喜欢一个人是从喜欢他的名字开始的,姓与名的每一个字都会引发怦然心动。庄溯这个名字也…挺好听的,我觉得挺…挺好的”
  张泽昭磕磕巴巴别别扭扭地给庄溯复述从别处看来的情话,只是匆匆瞥一眼,那副认真至极的可爱模样都让庄溯有种冲动,想要把这个张泽昭狠狠揉进怀里,亲吻,占有。
  “挺好的…”庄溯低低地重复道。
  庄溯确实是心情不大好。
  昨天他独自约了一直对接张泽昭的医生商量生产的方案。张泽昭腹部的外伤颜色浅淡了许多,范围却有些扩大的趋势,触诊不痛,难以判别损伤程序有多深。伤在刀口必经的位置,贸然开腹轻则疤痕增生,重的结果即使医生不说,也是彼此心照不宣。
  张泽昭骨盆情况不理想,除却顺产的痛苦,更要考虑一旦发生难产的情况用真空吸引或者产钳会对大人和小孩造成的损伤。
  庄溯在医生办公室看到钳产的三维动画示意图,切开的伤口,外翻的皮肉和产钳的外力作用下孩子变形的脆弱颅骨。
  又说到如果孩子能待到足月,孕后期可以提前备些产褥垫和成人纸尿裤。对于张泽昭这样骨盆条件不理想的准爸爸,临产前由于孩子入盆的压迫,漏尿甚至失禁都是常有的事。
  出了诊室,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好几遍脸都没办法把那堪称悲壮的一幕幕从脑海中挥去。
  他没办法接受永远都那么挺拔又阳光的张泽昭躺在产床上痛苦无助地任人摆布,更无法接受这样一个干干净净、体面温柔的张泽昭因为孩子被迫承受失禁的羞耻和不堪。
  庄溯在洗手池前就掉了眼泪。
  医生问他,“当时是出于什么想法一定要留下孩子呢?”
  于是现下庄溯也问了张泽昭,“昼昼,除了咱爸的原因,留下这个孩子有你自己的想法吗。”
  之前问过,那时候张泽昭没答。
  在孩子再过不久就将诞生的今天,在他们彼此之间也有了更多包容和爱意的今天,张泽昭认真、正面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庄溯,我记得咱俩第一次…的时候,你说,张泽昭,你会不会爱上我,我们之间这种公事公办一样的生活能不能变得更像爱情一点。”张泽昭抚了抚身前的肚子,“我那时候就…猜到你有那方面的心思了,突然觉得挺对不住你的。知道怀孕那天我自己也想了很久,如果把你的小孩打了,好像更对不住你了,所以还是…”
  张泽昭笑一笑。
  庄溯也笑,笑得眼眶发热,眼泪打着转儿就要落下。
  “所以你考虑了爸爸,考虑了我,生小孩这么大的事你就没考虑考虑你自己?”
  “现在考虑了…我想和你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