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乔让抬眼,涣散的瞳孔折射出陈聿怀眼里的鼓励,他疑心那其实是责备,可是没有。
  陈聿怀抬手轻轻捏了捏他紧绷的肩膀,像是要通过实体接触将他拉回现实。
  乔让的牙齿松开舌钉,低低嗯了一声。
  这场“很好”的演出持续了近四十分钟,下场时后乔让立刻跑去卫生间吐。
  隔间的门被他慌不择路撞开,一手撑着抽水箱吐了个昏天黑地。
  紧绷的神经终于断裂,喉咙和鼻腔漫上酸苦和血腥气,刺激得他直冒冷汗,发抖。
  吐完后的乔让大喘着气,摁下冲水键,储水箱轰鸣着把秽物和他的狼狈冲进下水道。
  胃像是被攥紧揉碎,抽搐着想要再挤出点东西,乔让慢慢蹲下来,手指插入发丝,逃避似的把脸埋进两臂缓神。
  什么都完蛋了。他甚至不敢出这个隔间面对队友,还有两具尸体在老家等着他去善后...以及一个妹妹。
  “乔哥,你还好吗?”
  陈聿怀的声音从后上方传来,带着微微的喘息,显然是找了他一会儿。
  乔让没有抬头,感觉有人轻轻拉开他插入发丝间的手,接着一瓶冒着冷意的矿泉水塞进手心,“喝点水吧。”
  乔让终于抬起头,露出那对发红的眼睛,声带像是被反流的胃酸腐蚀殆尽,嘶哑着说:“对不起...”
  陈聿怀蹲下来和他平视,语气平静:“你做得很好,为什么要道歉?”
  乔让说不出话来,他重重喘了口气,拧开瓶盖,用矿泉水漱口。他知道陈聿怀这么说是在减轻他的压力和愧疚,可越是这样,乔让越是自我厌恶。他的错误不需要别人怜悯包容。
  乔让吐出混着血液的漱口水,舌尖的撕裂伤隐隐作痛,闷闷道:“不用安慰我...是我搞砸了这次演出。”
  “只是一点小失误而已,你把完美看得太重要了...”陈聿怀突然噤了声,盯着淌进下水道的淡红色液体,眉头轻轻皱了皱,“...怎么弄的?”
  “没什么。”乔让想要起身,不想讨论这个无意义的问题。
  陈聿怀却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难得强硬道:“张嘴,我看看。”
  “啧。”乔让皱起眉头,火气刚涌到心头,又被对方略带担忧的视线软化,不情不愿张开嘴。
  殷红的舌尖闪着一枚钢珠,上面有一道小小的撕裂伤,正在往外渗血。
  “.”陈聿怀睫毛轻轻颤了颤,“流血了,自己咬的?”
  “嗯。”乔让含糊不清回答,“看够了没有?”
  卫生隔间刺目的顶灯光线包围二人,如同舞台上的聚光灯,让一切无所遁形。
  良久,陈聿怀才缓缓回过神来似的:“以后...小心点,容易发炎。”
  “知道了知道了。”乔让没心思和他掰扯这个,厌烦道,“我得回老家一趟。”
  陈聿怀没有多问:“好,你安心处理家里的事,队里有什么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
  乔让当晚动身,回了豫城的老家。
  他奶奶走得早,只剩年迈的爷爷独身住在乡下,父母去世后乔温便被转送给老人抚养,才三岁。
  南方旧样式的农村小屋阴湿,进门的乔让把行李箱拽进来,一脸疲态。乔温坐在摇椅里玩耍,头发和肤色都比一般小孩浅,上一次见她还是两个月大的时候。
  乔温看他进门,脸上没什么表情,神色冷漠呆滞地低头继续摆弄玩具,动作更像是无意识的行为。
  不等乔让多想,爷爷颤巍着双腿走过来,如同见到主心骨,浑浊的眼泪顺着老人沟壑纵横的皮肤缓缓流下,“乖孙孙,你可算回来了。”
  乔让的手被他抓住,对方粗糙的手心像树皮,剐蹭得发痒,他回握住老人的手,尽量用平静的语调问:“嗯,我回来了。爷爷,到底怎么一回事?”
  爷爷擦了擦眼泪,长叹一口气:“都怪那该死的开发商啊...”
  乔让的父母同在某建筑公司上班,父亲乔则强担任项目经理,母亲明敏则是财务负责人。
  大概一年前,乔则强承接了一个住宅项目,按照行业潜规则,开发商要求他们公司垫资施工至主体封顶,工程款按进度支付70%,剩余30%验收后结清。
  乔则强正值升职关键期,急需这种临门一脚的大项目,于是夫妻二人一合计,明敏以个人房产抵押,帮公司借贷五百万用于前期采购。
  结果项目封顶后,开发商的实控人携款潜逃,宣布破产,剩下约六千万的工程款无法结算。
  被拖欠工资的农民工 和材料商集体起诉建筑公司,法院最后判决明敏作为担保人承担连带责任,二人不得不拍卖房产填巨坑,甚至走投无路借了高利贷。
  直到前几天,两人突然把乔温带回老家,和爷爷交代了几句,第二天就被催债人发现各自喝了半瓶百草枯死在出租屋里。
  警方调查后判定双方为自杀,利索结了案。
  乔让听后,终于知道前段时间那些莫名其妙的骚扰电话和威胁短信是怎么一回事,半晌说不出话。俗话说人走债留,父债子偿,原来是找上他了。
  “还欠了多少?”看着面前白发苍苍的爷爷,他声音干涩开口。
  “不清楚,可能有个几百万吧。”爷爷摇摇头,眼泪又盈满眶,“造孽啊...你妹妹还这么小,又得了病...”
  乔让扭头去看沉默的乔温,对方始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哭不闹。
  “什么病?”他不可思议地问,这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而自己居然一无所知。
  “这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爷爷说着颤颤巍巍去房间里拿产检单,小心翻给他看,“你爸妈没和你说,小温当初产检的时候查出来有什么苯丙...尿症,你妈舍不得打掉,坚持要生下来...”
  乔让皱了皱眉,瞥一眼乔温呆滞的眼神,随后低头看产检单,上面赫然显示:
  疾病名称及遗传方式:苯丙酮尿症,ar;致病性评级:致病。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了!本书可以发弹幕了,大家不要对这个作者手下留情嘻嘻
  感谢某惑星、梨回流宝宝赞赏的鱼粮~
  第12章 340^2记事簿3.0
  乔让在老家暂住几天,忙着处理父母的后事。他向来是个信奉及时行乐的人,兜里有五十就敢花一百,找周围亲戚朋友借了一圈,才勉强凑出办白事的费用。
  催债的人每天都给他发威胁信息,不乏有什么“找上门”“等着瞧”,估摸着以为他还在沪城。乔让没理会,一一拉进黑名单,然后把自己投入那堆纸钱和金元宝中去。
  死亡总是折磨活人而非死人。
  农村的白事步骤繁琐得要命,乔让尽量把两口子的葬礼办得简单而传统。
  一声声唢呐悠扬哀泣,把他们的遗体接回这个小村庄。
  灵堂内,披麻戴孝的乔让跪在满地的纸钱上,一跪三叩首。
  再抬头,面前是父母的遗像,旁边是他目光呆滞的妹妹。
  连哭都不会的小孩,只会愣愣盯着火烧纸钱,化为灰烬,卷入肺里,咳得眼泪汪汪。
  乔让叹了口气,从地上站起来,牵起她的手:“走吧。”
  陈聿怀每天都发消息询问他的近况,焦头烂额的乔让不想把家门不幸到处宣扬,随口敷衍过去。
  过了几天,那边销声匿迹,估计是知道乔让现在心情不好,他也没太在意。
  乔让忙完生死大事,又被拉去清账,二老欠下的债利滚利加起来有个四五百万。晚上的时候他躺床上睁着眼睛,摸着裤兜里的五十块,觉得自己也应该痛饮一瓶百草枯。
  一了百了。
  “哥...哥...”小孩口齿不清的声音怯生生从门口传来。
  黑暗中乔让吓了个激灵,爬起来摸开关,头顶的灯泡闪了两下,才不情不愿开始工作。
  “怎么了?”
  乔温伸手挡了一下眼睛,小声道:“尿尿...”
  “....” 空气中飘来难闻的尿骚味,乔让才发现对方先斩后奏地尿了。
  苯丙酮尿症患者的汗液和尿液都有特殊的鼠尿异味,这一下实在是惊天动地,熏得他无言沉默。
  一大一小对视半晌,乔让不好吵醒爷爷,头疼地爬起来给她换裤子。
  “啧,麻烦死了。”
  乔让第一次伺候小孩,动作生疏弄拾掇大半夜,鸡都开始叫了,他才把乔温哄睡下。
  类似的琐事每天都在发生,等乔父乔母头七复三祭拜之后,乔让已经在老家呆了十来天,人都暗淡不少。等他想起来,才发觉和陈聿怀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他发了条消息过去,石沉大海。又打了几个电话,都显示关机。
  这下就算迟钝如乔让也感觉不对劲了,赶紧联系其他队友。
  几人纷纷表示不清楚。因为音乐节演出效果不佳,主办方借故扣下一半佣金,公司领导很不高兴,所以这段时间340^2没什么演出安排,其他人也就苦中作乐,趁着难得的“休假”各回各家,各找各妈。